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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杨映之蒙在 ...

  •   杨映之蒙在鼓里,每日只想着怎么溜出去和李慧年见面,丝毫不觉危险将近。他甫同心上人拨云见日,心里欢喜得跟什么一样,哪去管以后。倒是李慧年毕竟心思缜密,想得远些,情意绵绵之际也还有理智问他:“你家人如何了?你不比我,杨家在上海有头有脸,不会任你胡来。”杨映之满不在乎:“大不了一刀两断,我离家出走,他们登报跟我脱离关系。总不能一枪毙了我。”李慧年皱眉不语。杨映之心里那根筋突然绷紧,佯怒:“怎么,你只喜欢杨家二少爷?” 半是撒娇半是试探。李慧年被说得一楞,紧紧揽住他肩,下巴贴上他脸颊柔柔磨蹭。虽无言语,心意却是表达得明白。杨映之心上顿时化成一滩春水,什么念头也抛到九霄云外去。

      不管了,顾不得了。

      不久李慧年说要回北方探亲,杨映之才知道他是奉州人,家有高堂经年未见。不能不放,又不能跟去,心里煎熬的厉害。白天变得长了,夜晚更是无眠。夜夜想起溜出去跟李慧年告别那晚的情景,又羞又急浑身红的像煮熟的虾,如入了油锅一般难熬。

      杨映之再也按捺不住,李慧年走后不几天就买了车票北上,知道东北日占局势混乱,更不敢告诉家人,偷偷收拾个箱子就去了火车站,火车鸣笛了才给杨越之挂了电话,说要去奉州,不必挂心。杨越之急得直跳,扔了话筒追到车站已经晚了。对着空空轨道大吼一声,也无可奈何,只能祈祷杨映之平安归来。

      岂知上帝并不因人间祈祷改变心意,杨映之此行不平安得要命。他到了北方省城换上去奉州的车,刚刚坐定就被人请下去了,插了白底红圆小国旗的小轿车就停在火车站门口。日本人礼数倒是不亏:“藤木少佐久仰杨先生盛名,特请先生去府上切磋。”这也不是谎话,时任满洲南省兵马统帅的藤木出身世家,从小习钢琴,参军前也是风雅之士,请杨映之来本意是仰慕并无为难。杨映之看着藤木和眼前锃亮的钢琴,不知为何想起那人不当亡国奴的话,和那坚毅的眉宇,双手就死死攥成拳头。

      藤木跟杨映之僵持了一周,没想到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艺术家居然如此固执,耐心耗尽,把他从客房请到牢房,安了国民乱.党的罪名,速速过堂一审便判了死刑。杨越之在上海拼了命援救,无奈国民党在东北无一兵一卒,毫无实际办法。杨家急得要疯了,突然杨越之接到李慧年通过党.内渠道传来的消息:令弟无恙,慧年当倾力以救。

      李慧年得知杨映之被捕的消息就秘密去了省城,动员各方关系,从请说客到策划劫狱想了个遍。顶着国民党.中.央官员的名声,在日军眼皮底下作乱,屡次差点被捕。南京专电一封一封发过去让他速速返沪,他置若罔闻,回电南京:军令难从,救得故人回来任凭发落。不惜违抗上级指示滞留不归。疯狂的命也不顾了,还管什么军令。

      李慧年这样亡命的举动杨家在上海当然不会不知道。杨父叹口气:“这两个人……罢了,若这次保得映之周全,我也不管他们了。”杨越之也只能沉默。好在杨映之名声太响,罪名又实在牵强,社会各界抗议之声不绝,日军也不敢妄动,就关押着生耗。

      终于,李慧年通过合作中的共.产.党辗转联系到东北抗联,交了一个日俘换得杨映之出狱。那时东北沦陷已久,国.共.两党影响都已力有不逮,只剩东北抗日联盟苦苦抗争,保最后一丝中华傲骨。虽然东北抗联的高级将领多是中.□□员,但多年独立抗击,实际已多少脱离组织,倒是北边的苏维埃影响力更大些。可以想见,说服背负血海深仇的东北抗联拿不共戴天的日俘换一个不相干的花花公子,此番自是费了大力气。

      杨越之都觉得难以置信,自己连想也没想过通过东北抗联,这条路简直难如登天。李慧年也是政工出身,不问战事,和共场党斗争多过合作,和抗联更是素无往来,事情如此峰回路转,顺利得出乎所有人意料,也不知李慧年为何如此神通广大,只能感叹映之吉人自有天向。暗暗地也不能不承认李慧年确实是倾力了,这桩情事只怕弟弟也不是单相思。

      入狱这2个月正是深秋初冬的季节,北方已经瑟瑟动人,牢房更是湿冷,吃又吃不饱,难熬的很。杨映之哪里受过这种苦,憔悴的不成人形,放出来的时候只剩一把骨头,李慧年不敢耽误,生怕横生枝节,带着他连夜就上了回上海的火车。

      把杨映之安置在卧铺上,裹好棉被,李慧年捏着勺子小心翼翼地喂他喝粥。杨映之大难不死逃出生天,眼下又是这般光景,一口甜粥含在嘴里品出百般滋味,哽在喉头,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李慧年任他哭,一下一下抚他的背。杨映之痛快哭了一场,收住眼泪又觉得不好意思,讪讪找话:“这什么粥?”李慧年故意大笑:“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这是小米粥,放了红糖,最是养人,东北媳妇儿坐月子都喝这个,你喜欢喝以后日日煮给你。”杨映之臊得脸红到脖子根,李慧年再喂他时如何不肯张嘴了。

      李慧年也不强迫,忽地眼圈也红了,放下粥碗搂过杨映之,把人笼在自己怀里,嘴唇贴着鬓角,声音轻柔:“你受苦了。”

      杨映之本来心里惴惴,怕李慧年怪自己不懂事,意气用事就乱闯禁区。没想到李慧年如此通情达理,现在还只是心疼自己,半句责备的话都没有,当下感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胡乱摇头,张臂去抱那日夜思念的人。伸手一摸却摸到李慧年肋骨浮出,抬眼一看他脸更是瘦得颧骨都凸了,也不知道为了营救自己费了多少心血,更是柔根深种,胸涨脑热,什么都不顾了,一头一脸吻下去。

      李慧年气息渐粗,半晌深吸一口气略推开杨映之,促狭笑道:“又精神了?上次直叫疼,这会儿又来招我。”杨映之满脸通红去捂李慧年的嘴,另一手狠狠掐他腰寸,李慧年吃痛,边躲边笑:“这样狠心,是要谋杀亲夫吗?”杨映之手上停了,脸却更红,咬唇嗔瞪他一眼。李慧年被那一眼掠去几魄,呆了几秒,过后更加把杨映之抱紧,突然轻道:“对不起。”杨映之惭愧至极:“怎么是你对不起我,明明是我对不起你……我太欠考虑了,给你闯这么大祸……”李慧年许久不说话,最后带些鼻音说:“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杨映之完全溺毙在这无限柔情里,只希望这列车永远不靠站,长长久久地开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这不肖说自是妄想,但到了上海情况却也不坏。杨映之遭此劫难,虽受了苦也招了福,杨家自此对两人睁只眼闭只眼,勉强算是默许了,也再不阻拦李慧年时时来家里探望杨映之。尤其是杨越之,面上拉不下来,心里确是大大感激,芥蒂消弭,公事上对李慧年也不再时时提着防备之心,有意助他一臂之力。

      杨家只得两个兄弟,感情素又亲厚,本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杨越之既然存了心把李慧年当弟媳,待他自然不同。之前李慧年虽挟中.央特派之威,但是强龙难压地头蛇,杨越之不肯坦诚以待,这一年来他在上海工作并不算顺遂。如今得本地枝繁叶茂的干将鼎力相助,李慧年终于是如鱼得水,蛟龙入海了。圈子里知道内情的都一股子酸气,说他是情场事业双丰收。

      也有不明白走势的见李慧年青年才俊,张罗要给他说媒。杨映之脸色暗了,却听李慧年朗朗说到:“好意慧年心领。慧年家在东北,家乡父老日夜受日寇蹂躏,倭寇一日不除,慧年誓不成家。”杨映之本以为李慧年故意推托,心想这借口倒是聪明,看李慧年深情却严肃坚定,不似玩笑,杨映之才知他是果真如此想。

      杨映之知道李慧年与自己不同,国仇家恨是他心中头等大事。他爱他这份大丈夫的胸怀,却不能见贤思齐。那是中华历史上最惨淡的一段劫难,却是杨映之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他本来就只管风月不顾大是,国仇党争与他有何相干?只要家人旁绕,爱人在怀。人生真如梦境般美妙,他生出一股只愿长生不愿老的痴意,只盼时光如此凝固。

      四五年日本投降,杨映之知道李慧年是真心欢喜,光彩从骨子里散出来。这下大好,倭寇终于除了。他也忍不住偷笑。

      未免笑得太早,外敌一除,自然是两党之争,局势一日尖锐过一日。杨映之心头大患睡了几年,这时醒过来开始警铃作响。这几年他何尝不知自己是把头埋在沙里的鸵鸟一般掩耳盗铃,只是一拖再拖不去细想,现在矛盾一触即发,局部甚至已经开始兵戎相见,再也拖不下去了。有时他细细看李慧年,只想问你如今到底是姓国还是姓共?

      杨映之本不是愚钝的人,何况是朝夕相对亲密无间的人,他何尝不会觉出李慧年与大哥,不是一路人。只是不愿去思量。也不敢问,怕李慧年骗他,更怕李慧年不骗他。如果李慧年亲口承认自己是共.党的地下,要怎么办?

      还没有想出办法,就已经迫在眉睫。端午李慧年来杨府晚膳,席间杨越之突然问:“慧年你准备几时动身?”李慧年抬头看杨映之一眼,没有答言。杨映之毫不知情,问:“什么几时动身?要去哪里?”杨越之惊讶:“慧年没有告诉你?南京抽调慧年北上从苏联手里接收东北失地,不日就要启程了。”杨映之脸色煞白,脱口惊呼:“真的吗?”声音都在抖。杨越之代为答复:“自然是真的,还能骗你。”杨母皱眉道:“北方现在安全了吗?会不会还有余孽?”杨父也点头附和:“是啊,隔些日子稳定些了再去才妥当。”

      杨越之不以为然:“父亲母亲这样想就小家子气了,收复东北岂能迟延?要快。蒋委员长通报全党,国民党命运在东北,盖东北之矿产、铁路、物产均甲冠全国,如东北为共.党所有,则华北也不保。慧年熟悉东北情势,正是党.国亟需之人才。”李慧年始终没有说话。

      吃了一半杨映之把碗一推,推说头疼回了卧室。大家心知肚明,杨母对李慧年说:“映之就是这个脾气,怪我从小把他惯坏了,你让让他。”李慧年笑答:“伯母说哪里话,是我没有及时禀报惹他生气。这样也好,我这几日也确实不知道怎样开口。我这就去劝劝他。”

      上了楼进到杨映之房里,灯也没开,模模糊糊看见有个人和衣躺在床上,窗外一棵高大橡树影影绰绰映进来,影子罩在他身上,像有千斤重量压着。李慧年过去捻开床头灯,坐在床边问:“怎么了,真不舒服?那把衣服脱了好好睡。”杨映之背身不动,也不理人。李慧年慢慢卧下去,搂住他腰,下巴搁到他肩窝:“别生我气,我心里也不好受。”

      杨映之听言一下翻身过来,狠狠推开李慧年,恨道:“还想瞒我多久?”看见李慧年眼里神色,又软下来,伏到他胸口,哀哀地求:“不去不行吗?你一个文官,去了也没用。”李慧年紧紧抱他,吻他额头,说:“局势稳定了可能就叫我回来。不然确定安全了我来接你。”杨映之知道再说也是无益,不由心内一声叹息:我终究不敌你的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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