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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来生不愿为情痴 之后几天杨 ...

  •   之后几天杨越之自然打不起精神,整天躲在卧室睡觉,琴也荒废了好久。其实也睡不着,隐隐觉得不对,但不敢细想。心里慌乱,想拨电话给李慧年,听听声音也踏实些。拿起话筒不及拨号,就听见里面有人声。旧时电话都是一户一根线,分机串听也不少见。正要放下再重拨,听见杨越之声音冷笑一声,说:“姓李的好手段,瞒了我们这么久,骗得我弟弟好苦。现在一箭双雕,管教他一网打尽,有去无回。”然后就挂了。最后的一句说的阴冷至极,隔着话筒也把杨映之听得一个寒颤。他木然挂上电话,脸白的像纸,咬着嘴唇,冷汗涔涔而下。

      李慧年临走那晚杨映之去他家里帮他打点。说是打点,全然不动手,坐在床上看着,阴沉着脸心不在焉。李慧年当他心里不痛快,故意倒杯茶给他,作个揖笑说:“大少爷喝茶。这样送人倒新鲜。”见杨映之依旧全无反应,搂着他亲了一口,只能自己去收拾东西。第二天早上的火车,也确实耽误不得了。

      杨映之抬眼看李慧年背对他收拾行李,半弯着腰,心里爱恨交织,突然一滴液体滴到手背,才发现自己哭了。这时了,这时了你还这样对我!恨不得扒出他心来看看到底是什么颜色。

      想杀他想剐他,最后却是住伸手从背后揽住他,头伏在他背上:“别去!我们走吧,去美利坚也好,去法兰西也行,安安静静过我们的日子。”眼泪滴在李慧年衬衫上,渗过去贴在他皮肤上滑落。

      李慧年一僵,半天牵过杨映之的手按在胸前:“接收了东北我们也可以安安静静过日子。”杨映之一把推开他,哭道:“别把当我傻子,我知道你底细,大哥也知道!东北都布置好了,只等一网打尽,要你有去无回!”李慧年依旧背身不作声,杨映之狠命去扳过他肩膀过来看自己:“求求你了,别去!上海党.务处都知道你是共.产.党了,你下面那个姓周的共.党上个月在镇江被捕,已经什么都招了!我费多少心机才偷听来的,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李慧年深深看他,终于点头:“都依你。”

      李慧年第二天果然没有出现在火车站,就这样人间蒸发了。杨越之马上贴出了通缉令,通缉□□李小年。

      杨映之买好两张去美利坚的船票,跟李慧年约在一家隐蔽的客栈汇合同走。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进了房间却见杨越之冷冰冰坐在屋内,杨映之骇得瞳孔放大,行李况当一声跌在地上。杨越之上前一耳光把杨映之扇个转:“混账东西,还要跟人私奔是不是?杨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糊涂玩意儿,被□□耍得团团转!同是男子,他能对你有半点真心?不过是利用你接近我!你当他真喜欢听你弹琴?这些年从我书房偷了多少情报!” 说着抽出一张纸扔到杨映之脸上:“好好看看,这就是你那个情郎的真面目!” 杨映之抖抖索索半天才聚上焦,只见纸上写的是李慧年的档案和他被截获的秘密情报。字字触目惊心,上面那个叫李小年的人,他不认识。

      室内一片死寂,杨越之冷笑的声音更觉刺耳:“我就说当年□□怎么动员抗联交了个日俘跟鬼子换你,都是李小年捣的鬼!你看看,一步步算计着哄你去东北,一出苦肉计好把我们杨家玩弄于股掌之上!如今倒好,也不用别人来算计了,亲弟弟偷听了给人通风报信去!你知道这次行动败露党.国在东北损失多少吗?更不要说上海!”

      杨映之死死攥住那张纸,面如白纸,靠着门慢慢滑下,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尊雕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些牢狱苦楚,都不如这一击来的五脏俱裂。

      杨越之气得心口疼,又是气胞弟愚蠢,又是气自己掉以轻心。半天才略平静下来:“人已经抓了。哼,倒也是个不惜命的,死到临头还忙着发电报烧文件通知党羽,上海的地下党跑了个空,一个都没逮着!”说到这里又恨起来,把腰上的手枪拔.出.来往桌上一拍:“你瞧瞧你干的好事,要不是我亲弟弟,我一枪毙了你!”杨映之不语,好似没有听到大哥说话,半晌说:“让我见见他。”杨越之气极反笑:“真没想到啊,我杨越之一奶同胞倒是这样一个情种。见他?做梦!你不是想去美利坚吗?做大哥的成全你,下个月就送你走,爸爸妈妈也过去看着你,看你还兴什么浪!”

      为了履行自己送他去美利坚的诺言,杨越之让杨映之见到了狱中的李慧年,因为杨映之回家后开始绝食,不让他见李慧年他是绝不可能活到开船的那一天了。

      杨映之看着李慧年,李慧年也看着他,两人静静坐着,看对方各自形消骨槁。杨映之突然暴起,劈掌给李慧年一个耳光,浑身乱抖。李慧年不躲不闪,任嘴角的血流下来,也不擦,依旧静静看着杨映之。

      “你当日是不是认出我了?”杨映之还是忍不住问了。李慧年点点头。

      “那以后……都是演戏?”

      李慧年没有回答,眼皮却慢慢垂下。

      “演得好!演得好!” 杨映之哈哈大笑,笑完脸上水渍一片,抖索着伸出食指指着李慧年:“你到底有没有心?”

      李慧年抬头看他,开口语调平静:“有。”

      “你有?你心里有谁?你心里除了你的‘家乡父老’,除了你的‘同志’还有谁?”杨映之嘶吼,李慧年终不肯应答。

      这是杨映之对李慧年说得最后一句话,没有回答的一句话。

      长久的沉默中杨映之眼泪终于干了,扭头就走。出门见到候在在那里的杨越之,扑通跪下:“大哥,你要是念手足情谊,放他一命。我以后都听你的,老死他乡,终生不履故土。”

      汽笛鸣响,悬梯边父母正与兄长离愁别绪,杨映之走上甲板,眼神空洞看一拍一拍打在码头的海水。

      “号外号外,今晨处决一批□□,匪.首李小年刑场吟诗!”码头上的报童声音洪亮。

      杨映之眼前一黑,全世界在那一瞬间都死了。

      骗我,你们都是骗我。

      杨越之听到报童呼号立觉不妙,四看不见杨映之顿时慌了,马上冲进船舱,一看杨映之随身行李都在,稍微放心。细看又发现行李箱系扣敞开,似乎刚被人打开过,正要好好看看,就从船舱窗口瞥见杨映之匆匆下船,手上握着一卷淡青色的纸。杨越之再追出去,早无踪迹。

      再得弟弟踪迹已经是三十年后了,杨越之早从台湾迁来美国定居了。杨父在美国过世,蒋老夫人念旧交发了一则新闻通稿,表彰杨父贡献,海外华人社会皆关注,欧洲华报多有转载。落葬那天杨越之终于看到弟弟,想到母亲早就过世,如今父亲也走了,唯一的弟弟宁死不相往来,不由老泪纵横。

      杨映之见到久别亲人,心中也不能如斯平静。尤其杨越之因内战的时候负伤,终生只能坐轮椅,满头华发,更兼沧桑,不能不叫他难过。好在杨越之子女众多,不至于孤单。他旁边细心照料的女子杨映之觉得眼熟,仔细回忆却是周谦龄。看来日子已经不短,杨越之与大嫂生育的儿女都尊她一声姆妈。

      杨越之不禁生出感慨,人生本是无常。

      他忍住心头汹涌,在碑前磕了头,不发一言,隔天就飞回了伦敦。

      有些事,终是放不下。

      杨越之多方打听,终于找到杨映之下落,原来当年杨映之改了船票,去了英格兰。不知是行动不便,还是别的原因,杨越之从来没有找上门来,只是从此每周一封信,从无间断,被退回,再写,再被退回,再写。

      离世的时候家人整理杨越之遗物,发现整整一箱有杨映之签名的退签条。

      “我没有食言,虽然换了地方,但确实是老死他乡,终生不履故土。”杨映之苦笑,“他们都骗我,我却没有骗过任何人。”说完闭上眼睛休息。

      这个故事太长,他讲的很累。

      我完全听得傻了。

      本来第二天房东醒来后我只是好奇问问谁是映之谁是慧年,没想到房东居然一气讲了这么一个故事。我拼命想,总觉得跟自己有点关联,尤其是李慧年,不,李小年,这名字太熟悉,他也是奉州人,我以前必然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那天之后映之爷爷就一病不起,日渐弥留,意识时而清楚时而模糊。清楚时跟我讲讲他们兄弟当年的趣事,最后感叹:“我和大哥,这一生也不知道谁缺欠谁。”眉眼间都是无奈。模糊时却只念叨:“慧年,为何骗我?”

      好在我不用上课了,也就把家教辞退了专心照顾映之爷爷。嗯,也不是太专心,一边照顾一边冥思苦想,李小年,李小年。到底哪里见过?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天天念,果然念得通了任督二脉,有天从医院回家的路上突然想起来,小学时每年清明节都要去扫墓的抗日plus解放英雄纪念馆里面纪念的英雄不就叫李小年吗!我靠,当年都把扫墓当春游,只知道吃吃喝喝,原来冷冰冰的纪念馆里冷冰冰的烈士背后有段这么悲伤的故事!我飞快跑回家上网查纪念馆信息,可惜没有网页,只是网上有零星对李小年烈士的介绍,就是他!

      网上有些李小年烈士的照片,慧年的形象终于三维化了。他那样年轻,永远那样年轻地活在一个人心里。

      我把映之爷爷托给护工照顾,自己匆匆买了回国的机票。比起他的健康和生命,我觉得给他一个真相更重要。杨映之需要这个真相,我也需要。我不能相信这里面没有故事,我不能接受李慧年只是利用杨映之。

      这不可能!真心只能用真心换,单相思怎么可能叫人豁出命去还一辈子念念不忘?

      纪念馆春节期间闭馆,可是我一刻也不能等了,我在跟时间赛跑,要在临终前给映之爷爷交待,哪怕希望渺茫。终于托了各种关系,联系上纪念馆负责人,打听到的消息又令人绝望:李小年烈士无妻无子,有个外甥也过世了。我要崩溃了,医院的消息很不乐观,映之爷爷可能就是这几天了……不甘心,我央求纪念馆负责人帮我开了馆室,在空无一人的纪念馆里查找最后一点蛛丝马迹。

      馆里陈列的都是李小年烈士的工作事迹,他的入党申请书、他在奉州秘密建立的中.共支部旧址照片、他艰苦环境中交的党费、他在苏联的学习报告、他不顾安危发出的一封封密码电报、他在刑场大义凛然从容就义的报道……

      但是我要找的一无所获,关于他在上海的地下工作只有定性的高大上描述,没有任何细节展开,诺大展馆更没有关于杨映之的只字片语。我突然觉得承载许多童年记忆的这个纪念馆这么空旷,李小年烈士的生命并不装载在这里。

      至少,并不全部装载在这里。

      头抵在纪念馆最后一个展柜的玻璃上,我眼泪止不住大滴大滴地掉下来。

      就这样了吗?慧年,你真的负了映之一生?

      纪念馆按时间顺序展列,眼前这个展柜展出的是李小年烈士最后的日子里在国民党监狱穿的囚服,以及在牢房墙壁上留下的遗言。遗言照片旁边的说明写道:“李小年烈士被杀害前最后的遗言。至今无人知晓这三个字的含义,它们如李小年烈士长期潜伏在敌特一线的特工生涯一样神秘,为烈士光荣的一生画下永供后人遐思的句号。”

      遗言刻在黑乎乎的土墙上,不仔细看不容易看清,我此刻头抵在照片面前,借着展柜底部的探灯却把那三个字看得分明:

      还有你。

      楷不楷,隶不隶,跟写字的人一样不羁。

      我睁大眼睛,猛然醒悟,慌忙去掏手机。手太颤抖半天没掏出来,索性把书包里的东西哗啦一声都倒到地上,扒出手机拨映之爷爷的号码。国际长途的信号连接有点慢,终于通了的时候我眼泪再次迸出,对着手机狂喊:“他没有骗你!他心里有你!还有你!”

      电话那头传来英语,透着专业的悲痛:“您好,这里是西伦敦城市医院。杨先生在十分钟前去世,我谨代表全体医护人员向您表达诚挚的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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