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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道是无晴却有晴 转眼到了秋 ...

  •   转眼到了秋季,杨越之从办公室回来,刚叫佣人在书房生起火炭驱湿,他母亲就进来。杨越之赶紧站起恭敬地要把杨母扶到沙发坐下,杨母摆摆手,笑道:“母子之间搞得这样客套。我就是问问你弟弟的事。我听佣人说他最近脾气大得很,昨天在琴房发脾气把乐谱都撕了,吓得佣人来叫我,我问他他又不肯说。你们平辈人随意些,你知道这傻孩子这是怎么了?”

      杨越之略沉吟,尔后如旧笑道:“他能有什么事,不过是练琴不顺罢了。母亲您想必最清楚,从九到十比从零到一艰难多了,映之这样的高手再要突破是涅磐一般,他心里烦躁也是应当的。”

      杨母听言神色稍微放松,还是叹口气说:“你这个弟弟,从小就是这样,说起来性子最柔顺,偏偏痴得很。须知古人把痴狂连在一起用自有道理,痴与狂当真一念之间,艺术家因痴成狂的古今中外都比比皆是,在在都是殷鉴。你有空劝解劝解,不能让映之总这么痴痴癫癫的。练琴再顶尖也不过是技艺,年轻人要活泼些,多交往同龄人。映之也不小了。”杨越之点点头:“母亲的意思我明白,我会安排。”

      杨母依旧不放心,拉着杨越之的手缓缓道:“越之,你从小不叫人操心,如今更让父母欣慰,就是映之那个傻孩子……我们能陪你们多久?终究要早走一步。你们兄弟世间至亲,你要多担待弟弟。”说到最后竟然有些哽咽。杨母身体一直不大好,话出有因,杨越之一时也伤感,只好故意轻松地说:“母亲这是怎么了?这么担心映之?秋天到了动物都要掉毛,映之闹点小脾气就把您吓成这样?”

      杨母终于破涕为笑,在杨越之脸上一拍:“顽皮!哪有当哥哥的这样比喻兄弟的。”

      杨越之周末果然就组织了一个时下最摩登的西式派对,邀请了熟悉的世家年轻人。“不许不去,就是为你筹办的。”还没等杨映之开口拒绝杨越之就先发制人:“你看看你这个萎靡不振的样子,哪里像杨家的人?再不出去抖开来晒晒都要生霉了。”杨映之知道是躲不过了,心里也为大哥的心意感动,周末便打起精神穿戴整齐,硬着头皮出来应酬。杨越之好不容易把人骗出来,岂肯轻易放过,穿花蝴蝶般引着杨映之满场介绍,朱环翠绕闪得他头晕眼花,撑到散场的时候累得直想倒头大睡。

      谁知这只是开始,派对上认识的周谦龄小姐之后时常来访。周杨两家是世交,周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嫁了杨映之的表兄,小女儿刚刚留学归来。里里外外都是盘根错节,利益交错杨映之可以不管,交情礼仪却不能不顾,何况还有一层姻亲的关系在。因此杨映之再不甘愿应付,也不能太怠慢周谦龄,每次人来了还是要耐着性子陪着。但是杨映之本性不是圆滑的人,心里不耐烦面上就掩不住,神色言谈间难免时有轻慢。可是周谦龄非常大度,受到冒犯也不气恼,仍是谦和温婉的,以固定的频率到访杨府,仿佛大人不与孩童计较,几次下来反而搞得杨映之不好意思,心下内疚,真像做了错事的幼儿。

      存了歉意,再看周谦龄也略觉得不同。周谦龄是自小受教会学校教育的大家闺秀,兼有西式大方和中式含蓄,言谈文雅彬彬有礼,也确实不惹人生厌。见面久了杨映之倒是对她生出几分友谊,女性的善解人意也减轻了些许烦闷不安。有时杨映之也不违背她好意,因此偶尔外面也见到杨家二公子陪同周二小姐看戏喝咖啡。

      就这样吧,这样也会很好的。

      杨家自是乐见其成,美事玉成是难得的佳话。正巧十月美利坚现代舞团来上海演出,杨越之便送了杨映之两张票要他邀请周谦龄同去。“哎,摊上这么个傻弟弟,谈恋爱也要手把手教。”杨越之看杨映之拿着票懵懵懂懂的样子,笑着打趣。杨映之懒得解释,接了票便去约了周谦龄。

      当天表演看到中场休息,杨越之就带着一个人进了他们的包厢,惊喜地说:“远远看着就像你们,还真是。这么巧,我正好和李专员来凑趣,你也请密斯周来看戏。” 那样子,忘了这票原是自己送给杨映之一般。杨映之两重震惊,突然得见那人又十分欢喜,脑子完全不转了,只微张着嘴坐着不动。倒是李慧年从容如常,俯下身握握周谦龄的手道声幸会,转过来对杨映之笑道:“映之兄好久不见了,难得也有这个雅兴。”

      杨映之从那话里好像听出一丝责备,没有理由地觉得当着李慧年的面被撞见和周谦龄看戏好似被捉奸在床,脸色摹地红了,好在光线昏暗无人瞧见。“他哪能欣赏这个。”杨越之插话,“李专员有所不知,我这个弟弟最是清高,只喜欢那些古典艺术,现代改良的是一概不碰,这次若不是密斯周面子大,他哪里肯来。”说着向周谦龄点头微笑,好像在感谢她拯救自己愣头鹅一样不可救药的呆弟弟。

      周谦龄始终坐着,嘴角含笑身体后倾,仿佛置身事外。此刻听杨越之这样说,身体直起,笑容渐渐隐去,微眯起眼睛目光在他脸上狠狠一剜,复又扯动嘴角堆出一个笑容,漫不经心地道:“如此精彩好戏,谦龄有幸欣赏。”

      杨映之终于反映过来,猛地扭过头恨恨盯着杨越之。杨越之并不理他,对李慧年说:“走走走,李专员,我们再呆下去要被当灯泡了。”李慧年一笑,随杨越之出了包厢,出门前回头深深看杨映之一眼,不带任何表情。

      杨映之只觉得全身血都冷了,后半场也不知道怎么演完的。周谦龄也似动了气,一言不发。杨映之知道对人不住,可是全无精神圆场,包厢里两个人各怀心思,无话可说。终于挨到散场,杨映之匆匆送周谦龄回去,急急回到家里,一看杨越之书房灯亮着,怒火攻心,鞋也不换蹬蹬蹬跑上二楼一脚踢开房门,大喝:“你就这么算计我!”杨越之似是侯他已久,不慌不忙,目如利刃盯着他说:“不然呢?任你胡闹?”杨映之怒道:“我怎么胡闹了?”杨越之绷不住,一把将书桌上文件都挥到地上,站起来厉声说:“他也是男子!”

      杨映之一僵,气势不在,颓然倒在沙发里,仰头闭眼,突然无力得眼皮也抬不起来。

      杨越之心中不忍,走来蹲在杨映之身边,握着弟弟肩头说:“周谦龄你不喜欢大哥不勉强,上海好人家的闺秀多的是,选到你喜欢的为止。只是……不可再如此荒唐了。”

      杨映之半天才睁开眼,微微摇头道:“大哥想太多了,我自有分寸。”杨越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紧了紧握肩的手:“李慧年不简单,大哥怕你受骗。”杨映之听此话心里一惊,难道大哥知道了?不禁仔细看杨越之表情,只见到满脸兄长对幼弟的担忧,这才放下心。

      第二天杨映之就病了,病得不轻,客是一概不见了,琴都史无前例的不练了。他脸色苍白的卧在房里恹恹无生气,眼睛木然地看向窗外,盯着屋檐淅淅沥沥滴下的梅雨。

      卧室窗下正对大门,那扇门里曾经走进来一个人,沐着光辉笑问:“映之先生上次聚会弹奏的是不是肖邦的英雄?”

      杨映之狠狠闭眼,把头埋在枕里,紧紧抓住床单,被子里单薄的身体轻颤着,枕头一会就湿了。可能是眼泪阻碍了视线,再睁眼的时候杨映之居然看见门口有个人。杨映之揉揉眼,再看果然是他。只怕站了有一会了,衣裳都湿了。

      杨映之翻身起床,起得猛了一阵头晕目眩,也不管了,跌跌撞撞就往门口去,佣人拦也拦不住,只好撑了伞跟着。杨映之到了门口,跟李慧年隔着铁门互相看,终于哭出声:“你还来干什么?”李慧年看他一会儿,淡淡地说:“听说你病了,来看一眼,这就走。快进去吧,淋了雨更不好了。”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来,深深看杨映之一眼,不带任何表情。

      杨映之看他远去,慢慢抬手按住胸口,喃喃自语:“你怎么这样没用,长在我腔子里却一点也不听我的话。”猛然追出去,急得佣人一个劲儿嚷嚷着二少爷小心一个劲儿跟着撵。李慧年听到动静停下来,回头一看,只见杨映之在雨帘中赤脚奔来,乌黑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苍白小巧的额头上,不由得定住,再也迈不开步子。杨映之跑过来一把抓住李慧年袖子,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他。

      杨父杨母都出来了,杨母赶紧让佣人把两个人接回屋里。杨父叠声问这是怎么了,严厉责骂杨映之:“这么大个人了,轻重不分!这么胡闹也不怕给人耻笑!” 看杨映之尊容实在可怜,又恨又心疼,只能送去洗浴,又当着李慧年的面对佣人们发了一通脾气,骂他们带着少爷不学好。杨母始终不语,前因后果终于了然于胸,看着两个落汤鸡一样的人心往下沉到底,知道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可以规劝管束的了。

      这一折腾杨映之病得更重,当天下午就进了医院,一夜高烧天明才退。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李慧年坐在床头,下巴上都是隔夜长出来的青茬,憔悴不堪。杨映之张张嘴,喉头被却堵住。李慧年帮他掖掖被角,看杨映之掩在被子里苍白的一张脸,没预兆地双手贴到他脸上,把他脸捧在手心,眼色是李慧年才有的深沉。

      杨映之一挣没挣脱,也不是安心要挣脱,脸上渐渐泛些血色,赌气般不去迎接李慧年的目光,嘟囔:“我摸你一下你几个月不见人,现在又来摸我。”李慧年笑出声,嘴凑过来靠在杨映之耳边说:“这样小气,记到现在。你又何曾吃了亏,舟小姐船小姐的好不快活。”杨映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谁是舟小姐船小姐,恼羞成怒,认真去掰李慧年的手,满脸都是倔强。

      李慧年见杨映之使了劲,赶紧压住他,嘴上也软了:“好好,以后不提了,都是我不好。你别动,我再不趁现在摸个够,天亮了你家人来了又要躲了。”这话听在杨映之耳朵里倒似提醒,他覆上李慧年双手,看他眼睛说:“我不怕。你怕?”李慧年顿了一下,极慢又极坚定地摇头,缓缓俯下额头抵额头,说:“我什么也不怕。”

      杨映之出院后在家里调养,年轻底子好,几日精神就回来了。杨家自然不准李慧年再来看他,他便自己出门去看李慧年,走到门口竟被拦住。管家谦卑却不容置疑:“二少爷身子刚有起色,老爷和大少爷都嘱咐请您在家多将息。”管家从杨老太爷就开始伺候杨家,杨越之杨映之都叫他一声伯伯,才敢大着胆子拦杨映之。杨映之不敢置信:“这是要软禁我?”管家不语。杨映之大怒,把门厅砸个稀烂,累得坐在地上喘粗气,一双穿军靴的腿进入眼帘。

      杨越之居高临下看着弟弟,冷冷道:“你横了心要把老爷子气死是不是?”杨映之腾地站起来,理直气壮:“这是什么弥天大罪不成?我就是认定他了。”杨越之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说:“你敢!你若还要他多活几日,就给我安生些!”

      话虽这样说,也知道劝不了这个死心眼的弟弟。杨映之年少时就细腻多情,偏偏心高气傲,年近而立才初次动情,一动便一发不可收拾,积攒了二十多年的热情一股脑挥洒向一个人,不死不休。杨越之回身商量了父母,开始筹划送杨映之去法国,杨母娘家还在南法,有人照应。想着这样千山万水的,总该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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