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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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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如洗,荣卫国像往常一样进山巡林,因为要把养好了伤的母鹿和小鹿放归山林,他出门的时候就带上了母鹿,两只小公鹿顽皮活泼,精力旺盛,蹦蹦跳跳得跟在后面,你追我赶的,片刻都不安生。
他们一直走到了太阳高挂,春末夏初的,林子里鸟雀欢唱,溪流奔腾,一派郁郁葱葱的繁荣景象。
荣卫国心里高兴,他年轻的时候在林场工作,伐木工日夜轮班不休,砍光了附近好几座山头。那时候不觉得有啥,只是觉得村里清石河断流了吃用不方便。不过后来村里人筹钱在村子中间打了一口深井,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后来改革开放,大锅饭的时代结束,林场关闭,他也从看护林场巡逻员成为县林业局编制内的一名护林员,端着公家的饭碗,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公仆,总要做一些对人民有益的事情。
这位淳朴的东北山里汉子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看着村子周围那几座光秃秃的大山,下定了决心,种树!他要把林场砍光的树全都种上!让断流清石河重新流淌,也让村里的人砍柴的时候不用走那么远的路。
这个决定受到了全家人的支持。于是在次年的开春,他去大伯家借了那辆全村唯一的交通工具,手扶拖拉机,到县里买了满满一车斗树苗回来。
刚开始那几年只是他们一家种,后来全村都跟着种。
不拘是什么品种,山里人务实朴实,又被饥饿与贫穷吓怕了,喜欢能瓜果添嘴饱肚子的树,什么枣树、梨树、苹果树、沙果树、海棠果树、山楂树、柿子树、核桃树、榆树、槐树……甚至还有花椒、皂角跟香椿。
二、三十年下来,这附近的几座山头,已俨然成为了一座天然的大食堂。
年年洋槐花开的时候,香气飘满山坡。村里的大人小孩都挎着篮子满山遍野的捋洋槐花、榆钱吃,深秋的时候又呼朋唤友的打枣子、打核桃、摘沙果、柿子、山楂、苹果吃。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炒毛栗子、松子、瓜子、花生什么的,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荣家坳人,走亲戚都是送成箱的水果、坚果,这在整个白水县也是头一份儿。
翻过两道山梁,是一望无际的原始针叶林。县里林业局的护林办主任给他们培训的时候曾经说,这都是国家的宝藏!里面的一枝一叶都是国家财产,不容侵犯!
这句话他牢牢记在心里,他就像一个吝啬的守财奴,死死得看护着那片林区。由于每天都要巡山,有时候顾不上回去吃住都在山上。山林潮湿,他的两条腿都患上了严重的关节风湿病,每逢下雨下雪天,咯了盖儿(膝盖)都钻心窝子的疼。成年累月的风餐露宿、栉风沐雨,也让他患上了胃病。
就是凭着这几十年如一日的尽忠职守、兢兢业业,他管辖的这片林区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次火灾,也没有过一次大规模的偷猎、盗猎活动。
荣卫国大半辈子都和老伴儿守望山林,对他们来说,大山,也就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一刻也放心不下它,呵护它、保护它、守着它,已经成为了生命意义的所在。有时候,他们的小弟,已经成家立业的梁光玮都用无比嫉妒仇恨的口吻说:“那片破林子,比我都重要。”对此,老两口也是一笑而过。
在外地奋斗出一番事业的梁光玮曾多次向接老两口儿过去享福,却都被拒绝了。故土难离,荣家二老舍不得这片生养了他们的土地,更舍不得守护多年的林子。
荣卫国一直领着母鹿走到原始森林的深处才停下脚,也许是他疑心重,总觉得这头小母鹿好像特别的有灵性,它似乎知道自己救过对它有救命之恩,对他特别顺从,信服。叫它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一路上,荣卫国只要说不歇息,它就没有停过脚,哪怕是一颗嫩草都没有啃一口。既不用绳子牵也不用人吆喝。
荣卫国疑心它真能听懂自己的话。
他想到这里,温和的拍了拍母鹿的头,道:“你走吧,带着你家孩儿回家去吧。往林子深处走,找你的同伴去,别再碰到盗猎的了。碰见了,你要赶紧跑,知道不?”
母鹿的头在他手里蹭了蹭,水汪汪的大眼睛温驯的看着他,像是听懂了似得轻轻“呦”了一声。
荣卫国放下手,呵呵笑着看着那两个顽皮的小家伙,它们正围着虎子你踢一蹄子我咬一口的闹着玩儿,虎子被烦的受不了,又因为受过主人的训斥知道不能还嘴咬,只好两只爪子捂住眼睛,趴在地上委屈的呜呜叫唤:“瞧你那两个崽儿,多好,皮实的很呐!”
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羡慕。
母鹿又黑又圆的大眼定定的看着他,耳朵轻轻扇动了两下,又转头看了看自己那两只人嫌狗厌的小鹿,似乎若有所思。
荣卫国笑眯眯的看了一会儿,然后招呼一声:“虎子、妞子,走了!”他冲母鹿摆摆手:“我们走啦,你好好照顾你那俩娃儿,你可已经当娘啦,要注意安全!”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的走了。
他没有看到的是,那头被他老伴儿起名叫梅娘子的小母鹿一直默默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个微微有些佝偻的身影消失在森林里,它才眨巴了两下眼,接着冲还在打闹的两只小鹿清叱一声:“呦!”就如脱弦的利箭般扎进了莽莽绿林。
它的体态轻盈动作迅捷,只轻轻几纵,就消失不见了。两只小鹿紧随其后,丝毫没有来时路上的娇憨跳脱,敏捷灵活似的点水的蜻蜓。
荣卫国在晚饭前赶了回去,老两口吃罢饭窝在炕头一起看了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焦点访谈之后又给身在申城的梁光玮打了一个电话,一来是报个平安,二来,也是想听一听亲亲侄子,梁明灏和宝贝儿侄女儿梁晶晶的声音。
梁明灏今年十九岁,在申城上大二,每晚都回家睡觉。梁晶晶今年十三岁,才上初中一年级。两个孩子都是梁瑜抱大的,感情非常好,每天都要听听他们的声音才睡的着。
老两口刚放下电话筒钻进被窝,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哐哐哐哐”的敲门。敲门的声音特别大,荣卫国侧耳倾听了一下,院子里的虎子跟妞子没有叫,是村里的熟人来借电话了。
“你别起,我去看看。”荣卫国止住老伴儿,自己披着外套往外走。
院子里月光明亮,他趿拉着拖鞋一边高声喊着:“谁呀?是老四家的素芬吗?”一边开了门栓打开大门。
门外空空如也。
他的眼睛似乎无意中瞄见一道黑影从自家的大门口跑开,不过那道影子太快,“嗖”得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荣卫国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看仔细,却不小心踢到地上的一个东西。
他低头看仔细,那是个黑色的塑料袋,脏兮兮的,还带着枯枝腐叶,似乎才从土里抛出来。
荣卫国捡起来左右看了看,以为村里谁家的娃娃调皮捣蛋把破塑料袋放在家门口。他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大声道:“这是谁啊?是谁把这玩意儿放我们家门口啦?这是个啥啊?”他连问了两声,都没有人回答,倒是村里谁家的狗远远地跟着叫了两声。
塑料袋里似乎装着还裹着一团什么东西,然而当他打开的时候顿时就惊的呆住了,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关上大门,上了门栓。捧着塑料袋,像捧着一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稀世珍宝,飞快跑进屋,将那东西轻轻搁在炕头上,仿佛重一点儿就会把它给摔碎了似得:“老伴儿,老伴儿,你看,你看,这是个啥?!”
梁瑜听他声音不对,立刻从被窝里坐起来。然而,当她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也呆楞在当场,半天回不过神——那个摊开的黑色塑料袋里趴在一个正在酣睡的小孩儿!他光屁孩穿一件红艳艳的小肚兜,脑门儿上还顶着几片翠生生的人参叶子,那叶子中间高高探出一朵艳骨嘟嘟,红不溜丢的人参浆果!
看着那孩子一呼一吸睡得香甜,老两口傻傻的对望了一眼。
这、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人参娃?!
这世上,真的有人参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