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无尘》与草荣枯

38、眠月 他的声音

　　几乎是连夜逃出了都城。
　　我蜷缩在茂林掩盖的阴暗角落，默默地注视着来时之路。
　　月落。
　　旭日东升，金光耀世。
　　他在那里，王者的紫气在升腾。

　　唯一的去处，大概只有天羽楼了。
　　我尽量选择荒无人烟的小道，往眠月城走去。

　　在一条岔路口，我轻身上树。
　　两个人影落在我的下方，其中一个伏下身，观察路上的足迹。另一个稍显浮躁，追问道：“祁山,你快一点，到底是哪条路？”
　　“都不是。”另一个简短回答他的问话，直起身，恭敬道：“尘公子，请现身吧。”
　　“星夜兼程地跟着我，真是辛苦两位。”我从树上跳下，面无表情道。
　　“小人祁山（祁海），奉王爷之命沿途保护公子。”来人从容不迫。
　　姓祁……被冠以王姓的，应该是世代相传守护王爷的暗卫吧。保护？呵，跟踪吧……祁，你这又是何意？是你自己选择了天下，既已放手，又何苦对我执着……
　　许是看出我眼里的讥讽与无奈，暗卫道：“王爷说了，若是公子发现了我们，便直言相告。王爷说公子行事单纯，容貌……倾世，路上怕是多有麻烦，故而派我等保护公子，亦可照料公子起居。”
　　见我不予理会，转身便走，那人又急道：“公子，王爷是真心待您好的，让我们跟着您，也是因为一片冰心。请公子不要拒绝王爷的好意了，我二人绝不会有何忤逆公子的行径。”

　　“……恩。”我当然知道他待我好。声音如轻风飘在泥土之上，若有似无：“跟着吧。”

　　眠月。
　　我在马车中，闭目养神，听着外面的人声鼎沸，竟有些不真实。已经离去近二载了，这里似乎一点没变。
　　象是很久以前，一个寂寞的茶楼，三个寂寞的少年。
　　煮茶抚琴，除了寂寞，什么也没有。
　　无爱，无恨，无悲，无喜，无伤。

　　“祁山，公子为什么这么嗜睡呢？”
　　“大概，是不想醒吧。有时候人经历了太多，便闭目塞听，与世隔绝。”
　　“那不是掩耳盗铃、一叶障目么？不懂……”
　　是么，一叶障目？好像，就是如此呢……
　　“不懂就不要问了，不懂才好啊。”年纪稍大的祁山叹道。
　　“我是真的不懂啊，王爷待公子那么好，锦衣玉食，公子却还要离王爷而去，真是……哎！”
　　呵，众人尽看到了奢华的广寒宫，看到我的灿烂夺目，却没有人看到灿烂之后的灰烬。

　　“祁山，祁海，”我唤起二人，“去一家名为‘天羽楼’的酒家。”

　　马车停在一家普通的酒家门前。
　　“天羽楼”，不普通的店名，普通的位置，普通的门面，普通的装潢，普通的掌柜和小二。也因为太过普通，所以没人会想到，这里，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天羽楼的分舵。
　　我下马，一踏进天羽楼，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地看着我，决眦欲裂。
　　“烦跟通报一声，月无尘回来了。”
　　小二呆楞地点头，然后回魂似的道：“月无尘！？啊，门主每天都在等的……啊，公子请进内堂歇息片刻！我马上就去禀报！”健步如飞。

　　“娃娃！”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三个老头冲过来一把抱住我，看见我的脸后，又同时放开，面面相觑。
　　“这个真的是我们的娃娃么？”
　　“娃娃竟然这么好看么？这个不是娃娃。”
　　“不对不对，肯定是娃娃，可是……”
　　我好笑地看着他们三个人自言自语，不断地否定，肯定，再否定。
　　“你们，连娃娃都认不出来了么？”
　　“娃娃！”几乎是涕泪直流，他们再次抱住了我。

　　白鹭他们想接我一同去总舵，就是我以前养伤的地方。我却执意与祁山祁海留在了分舵。
　　白鹭他们关心我，正因如此，我才害怕与他们相处。终有一日，他们会发现，对我的关心和付出，都得不到丝毫回报。然后失望而去。只因为月无尘，无心。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时间的流逝对我来说似乎没有任何意义。有时候觉得时间在仓皇地逃离我，让我毫无所觉。有时候又觉得时间在我面前静止不前，永远停驻在那些离散的过去。
　　虚无一片。
　　谁都过得比我充实。连祁山祁海有时都会充当店小二的角色，忙前忙后。谁都活得比我充实。

　　“难吃死了，这样也敢来开酒楼……”
　　“……不讲理，胡说八道……”
　　“……吃死人……砸了你们的店……”
　　前厅似乎出了什么麻烦，争吵的声音突兀而起，让我的心突然变得压抑无比。
　　愈往前厅靠近，争吵的声音愈加清晰，心也愈加沉闷。
　　“砰！”碗被摔碎的声音。接连几下碰撞的声音，才听见了人声,说话人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吼得清晰：“我看你们就是个黑店，做的怕都是人肉包子！”
　　我几乎不敢揭开前厅的帘卷。
　　他的声音像极细的碎冰，撵过我全身。

　　风吹起帘卷一角，让我窥见了大厅闹事的人。张扬的脸，恣意的人。
　　我默默转身，不再逗留片刻。
　　呵，聚散匆匆，世事无常，老天真是厚待我。
　　人面桃花别样红，果是故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