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无尘》与草荣枯

37、离去 良久，他颓

　　总觉得今日的时间流逝得很快。黄昏过后，便是夜了。
　　墨迹未干，我展开写好的字条，用砚台压平。
　　又重新审视了一次上面的字迹，本该有千言万语要留与他说，提笔却难言，只留了五个字：

　　何处染尘埃。

　　关上门，关上一个喧嚣的世界。

　　黑漆漆的夜，总容易让人迷失方向。刻意还是巧合，不知不觉，竟来到了洗雨居。
　　王妃，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呢。
　　房里还有微弱的烛光，映照出女子和男子的身影，浅言低语，举案齐眉。
　　没想到他竟然在这里。
　　才发现，一直以来，我都未正视过：王妃，才是祁的发妻。
　　祁王妃，是唯一能与威震四海、名满天下的摄政王匹配的女子。言犹在耳呵……
　　看一眼，便走吧。
　　转身，却听见二人的谈话，伫足不前。

　　“小尘说，要我和他一起隐居。他那么期待的样子，我实在是不忍心拒绝。”
　　“可王爷还是没有答应，对么？”
　　“那是自然。我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我倾心付出多年，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放弃？”
　　“无尘是通透之人，他向您提出隐居，怕是冥冥之中，早已洞悉了世事。”
　　“我也以为，他怕是知道我们想要逼宫之事了。”男子微叹口气：“小尘他，向来无欲无求，淡泊宁静，总是知道了什么，才会突然和我说那样的话。”
　　他忽而语气上扬：“只是，要我割舍一切随他而去，莫不是太过强人所难了。可知一将功成万古枯，我走到今天，牺牲了太多人。那些为我大业死去的人，企不是凭白流血剜肉？人并非生而无情，我，不能让他们白死……”声音甚至有些悲怆。

　　“王爷，”王妃的声音一派平静，“容妾身说一句，您将无尘置于何地？您登基为帝后，免不了的三宫六院。无尘他自是举世无双的人物，又怎会受制于那九重之上？”
　　“我会为他建一座宫殿，只属于我和他！园林湖泊、亭台楼阁，只要他要的，我都可以为他建成！他是无垢白玉，我便为他打造一座无垢宫殿！”
　　“那又有何用？”王妃的声音带着些许嘲讽：“王爷，您想建一座广寒宫么？”
　　“大胆！”祁的声音略带怒气。
　　“建一座宫殿留住无尘，呵，这样的理由，您自己，信么？”王妃迎着怒气，声音冷冽起来：“那只会隐没月辉，徒增各人伤心。”

　　“是啊，是啊。这些道理，我都清楚得很！正因为清楚，才更会担心……小尘，他竟似泥沙，点点都握不住呢。”有些失控的男子终于平静了下来。

　　他竟似泥沙，点点都握不住呢……连我自己都不懂自己的心，你又怎会把握得住呢……
　　我并不是无欲无求，我时时惶恐，我有许多许多的话，却都是无法与你倾吐的。
　　浩渺苍穹，寂寂沙原，两望，心事谁知。

　　“行刺无尘之人，王爷可知是谁了？”王妃另起话头，打破了一室寂静。
　　“自是知道了。”祁的声音已一如往昔的冷峻：“卫道那个老匹夫，竟敢派人行刺小尘，以为我正需要他，便不敢拿他如何。哼！”冷笑一声，他吐出决绝狠辣的字眼：“竟敢伤害小尘，他日登基，我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卫道其人，我听王妃说过。镇远大将军，也是祁的一位“岳父”。
　　“还有卫姝，那个不安分的女人，若非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起了些不该起的念头，卫道也不敢如此。伤了我的小尘，她自是活不长久了。”

　　祁，祁，我要的，可是这些？
　　你纵杀尽厌我伤我之人，我也不会有丝毫快意。我要的，只有你，一个你给不了的完整的你。

　　祁上天的心，分了大半给腥风血雨的朝堂，剩下的，填满了月无尘。
　　那是只会给我的温柔呵护，小小的纯净天地，满满都是我，都是我，却总也带不走。
　　那块小天地陷在千军万马的罅隙中，陷在动荡不安的泥淖中，摇摇欲坠。那危险的天地于我是如此的诱惑，让我一度以为，我可以完全拥有那个男子。

　　西塞山前白露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若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如此美丽的梦境中，绝不会有他。
　　软弱怯懦如我，只有及早抽身，才不会泥足深陷。

　　“什么人在那里？”思绪太乱，竟未发现有人靠近。
　　侍卫的火把照亮了我的脸，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屋内之人已被惊动，我注定，要离开得轰轰烈烈了呢。

　　“你要走？”他与我对峙于人群中。
　　“是，从何处来便往何处去。”我坦然。
　　“你要走？”他似没听到我的话，又重复这个问题。火光映照下，他的脸显得阴沉无比。
　　“是。”话音刚起，我便被大力拉进了房内，门轰然关上，隔离了人烟嘈杂。

　　俊美的男子一身冰冷，幽深的黑眸直视我，深邃得毫无情绪。
　　“江山和我，只择其一。”我先一步开口，不留任何余地。对他如此，亦是对自己决绝。
　　他冷笑道：“两样我都要！你以为，我会任你恣意离去么？”
　　“月无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亦冷笑：“还是王爷想留着一巨美丽的尸首日日相伴，夜夜相对？”

　　桌上，烛光明灭。血色的蜡泪在烛台上积蓄，又缓缓流下。
　　每一个刹那都是煎熬。

　　良久，他颓然倒地，象是抽空了所有力气般，摆手道：“你走。”
　　好，我走。我本就要走。

　　一掠出王府，我便靠着墙，身体缓缓滑落，已失了方才与他面对时的坚决。
　　在这牢笼走了一遭，竟是满怀的柔情与心痛。可幸我有过一个旖旎的清梦，梦中伊人清俊，许下承诺。
　　抬首，月光皎皎。
　　一样的照眼明。
　　一样的伤心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