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爰木叶

3、三、无忧寺

　　三、无忧寺
　　满庭芳的主人习惯性地摸摸颊上暗红的疤痕，便欲伸手推开无忧寺陈旧的大门。
　　门后应该是血流成河吧，珠箔握住袖中的剑。她知道屠戮之后便是燃烧——满庭芳的部众，也许正等待着她点燃第一束火焰。冲天的烈火一旦点燃，无忧寺就算有千年万年的历史，也只能化为焦墟。失了根基，就算有余孽潜逃也再难成气候了。珠箔有些微的兴奋，剑柄已被握得发热。
　　然而她并没有立即推门进去。
　　二十年了。兜率天每一次对南朝的战争，就算没有满庭芳参加，她也会偷偷地跑去，在满地尸首中翻检。在南朝长大的她知道南朝人的习惯——战争中会有派出的僧人为战士超度。她回不了南朝，即使回了也是来去匆匆，所以这样渺茫得看不到希望的办法，二十年来从不曾放弃。
　　无忧寺、无忧寺……伸出的手上布满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伤痕，然而在握剑的时候却从不会像这般颤抖。
　　她吸了一口气，强自敛起散乱的思绪，握紧手中的剑，推门。
　　她的指尖还未触上门环，“吱呀”一声，沉重的黑漆大门訇然开启。
　　她反应奇快，“嗖”地一下将剑指向开门之人。
　　清淡的眉目，融入人群便会不见了踪影，二十年来竟没有多大的改变——她一眼便认出了他，阊阖门下的缁衣依旧。
　　他仍旧是波澜不惊地，双手合十，“请施主施予一些慈悲吧。”
　　他说什么？珠箔寂寂地望着终于清晰的脸——记忆中总是伴着明灭的灯火，藏在阴影深处。
　　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二十年刻心铭心的想念，从不为人提起的最纯粹的伤与甜，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一如过往。
　　然而她只是握紧了剑，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似乎有细小的血珠极缓极缓地，渗出来。
　　“我是谁？”她突然问。
　　“贫僧是无忧寺译经大德。”他垂下眉，却是不卑不亢。
　　“我是谁？”她陡然高声，却是嘶哑，“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他略微一惊，疑惑地看向她。
　　剑锋冷冷若冰雪，横在她与他中间，咫尺之远。
　　她看见远处，火从雄浑的殿顶窜起来，浓烟滚滚。带血的僧人奔走呼号，想要救火，却被她的手下一剑洞穿了心脏。她看见青琐割下住持的头颅，高高地挑在旗帜上，黑红的血顺着旗杆慢慢地爬，仿佛蜿蜒的毒蛇。
　　“兜率天胜了。”她不带一点感情地说。
　　他略略失神，突然间嗅到焦土的气味，不顾一切转头看去——火已经升得很高了。
　　剑尖在他的颈项上划出一道凌厉的血痕，却只是刺破了皮肤，并未伤到血脉。
　　“请施主慈悲，饶过无辜的僧人！”他猛然跪倒在地，面色铁青地扬起脸看她。
　　恬淡的神情转瞬消失不见，她有些幸灾乐祸地品味着他的焦虑。
　　“不行。”她只简短地道。
　　还能说什么？他早已忘记了那个灯火璀璨的夜晚，或者说，他的心里从来就未曾记住过。
　　他早已放下了，不幸的是，她放不下。
　　或许只是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那样的心情下，各种契机相逢，然后在她心里种下了致命的种子。至于是哪个人，其实并不重要。
　　她不知道说什么，要说的有许多——或许她可以告诉他，她曾经在若干年前见过他，那时她只有十四岁；她可以告诉他，她找了他二十年，现在终于找到了……
　　“宫主要用鲜血洗劫南朝人的信仰，用僧人们的舍利建起他的行宫。”
　　她是冷酷嗜血的珠箔，不是看了情诗也会脸红的沈肃娘。“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她没有这样冷落凄清的情愫，她是统领满庭芳三千部众的铁腕珠箔、是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杀手珠箔。
　　所以她只是说：“不行。”像是金石相撞的斩钉截铁，字字清晰而绝决。
　　然后她涌起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玩味着他痛苦的表情，带一点嘲讽地说：“如果你还俗，我可以放过你——只是你一个人。”
　　她看见满庭芳的部众心满意足地集合过来，人人脸上混合着疲惫与兴奋。
　　“还俗，或者死。”她又道。
　　他沉默地摇头，唇角牵出一抹笑意，竟是不似僧人的桀骜不驯。
　　“那你就去死吧！”她骤然间暴跳如雷，连看惯了腥风血雨的部众也吃了一惊。
　　他只是静默。南朝的风吹过来，温暖如绵软的柳絮。她记起小时候听过宫里的丝竹班子的演奏，乐曲和缓柔软，一丝一丝地渗入人心，有人告诉她，这曲子叫《熏风》……
　　一直长到十四岁，她还是以为整个世界都如此清甜柔和，像是偶尔惊动了裙角的金铃，那细微而悦耳的叮咚之声。
　　然后她真的听见了微弱的铃声。
　　一枚小小的金铃躺在他的手心，金子耀眼，刺在她的眸子里。怎么会不耀眼？这是十足十的赤金，小小一枚便价值不菲。
　　他扬起脸，对她说：“施主还是没忘了阊阖门么？”
　　兜率天满庭芳的主人略略一怔，刹那间泪流满面。
　　他垂下眉去，柔声道：“请施主施予一些慈悲吧。”
　　一个字一个字地，仿佛是千钧重的锤子敲在她心上——他在说什么？话语穿越多年的时空向她迎面袭来，一字一句都不曾更改。
　　“你为何求情？”她的话冷如冰雪。
　　“为了无忧寺一干僧众。”
　　“也包括你？”
　　他缓缓摇头，“我可以死。”
　　她突然间感到索然无味，“你站起来。”
　　“你看看”，她指向寺内，“他们都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除了你——你还为他们求什么情？”
　　他依言站了起来，却没有回过头去，只是阖上眼帘，默默念诵着什么。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莎婆诃。”她面无表情地念道。“往生咒”，她冷笑，“死了的还能超生？我不相信。”
　　她曾经是什么都信的，那是作为沈肃娘的年华。然而那一切已经过去了。
　　他并不理会，从容念完，睁开眼睛向着她道：“那就请施主饶过寺内佛祖等身金像。”
　　她抬头看去，火势猛烈，已将整个大雄宝殿吞噬。“真金不怕火炼，你怕什么？”
　　他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话。
　　“施主的东西遗落了，请施主收回吧。”片刻，他伸出手掌，手掌上托着耀眼的金铃。
　　她的手有些抖，剑光跳跃着，在他脸上横斜。
　　“你犯了戒。”她感到无味的空虚，却极力自持，抛出灼灼的一句话。
　　他的目光倏忽一闪，瞬间又回复了静寂。
　　“阿弥陀佛。”他肃然颂了一句佛号。
　　她想笑，终究是默然。陈旧的故事被风吹走了，故事里的人还在陈旧地活着。她曾经以为生命只是一场劫难，然而现在她觉得，连劫难亦是一种奢侈。
　　不过是卑微地活着，有意义没意义、有希望没希望，都没有什么差别。
　　而她所付出所拥有的，不过是镜花水月般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