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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阊阖门 “红楼隔雨 ...

  •   二、阊阖门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十四岁的沈肃娘从来没有过相似的心境,甚至连对于未来生活的幻想,也是那么淡薄。相府金尊玉贵的千金,讲究的是德言功容,凡心杂念不可有,更不能动心动情——她是神京高门大户中闺阁的典范,偶尔行于客人的眼前,连裙角的金铃亦不会惊动。沈肃娘,肃娘……父母在她名字中寄予的希望,已是达到了吧。
      十四岁的沈肃娘,眉黛画作远山,淡而悠长。深闺悠长的岁月,将螺黛细细碾碎,一点一点地描在初月似的眉梢,那样精致而淡雅的眉,从来没有因为不快乐而蹙起过。怎么会不快乐呢?她想要的都有,没有的,都是不好的东西——她从小便懂得。
      然而她终究是偷偷从内书房里取下一本《李义山诗集》,匆匆翻过几页,又面红耳赤地放了回去。工整隽秀的楷书从眼前倏忽而过,已让她心里怦怦直跳。“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无数忧伤而美丽的句子跳跃出来,她只独独记住这一句。太阳从窗外照进来,书房里只是影影绰绰的模糊,“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没来由地。
      那时的沈肃娘并不知道,她漫长的一生将被禁锢在这样美丽的诗句里,而促成这一切的,她最终只能用宿命来解释。

      许多年后珠箔回忆起那个灯火辉煌的夜晚,仿佛是九天千门次第开放,整个阊阖门就笼罩在那样华丽璀璨的天光之中,她的心如莲花瓣,一层一层地绽放——直到如今,她还是会涌起相似的感觉。随着时光的流逝,这感觉渐渐浓烈并且清晰,她甚至觉得,那一夜神京的绮丽绚烂,浑不似她所知的人间——都是他所照亮。
      二十年后,珠箔仍然能够回忆起那一夜的每个细节,连他说话时眼角细小的纹路,她都记得是怎样的弯曲。她记得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使她涟漪不动的心轻微地一跳,然后她垂下眼帘,又迅速抬起来,用少女无师自通的矜持而骄傲的目光,对他微微笑了一笑。
      那时,她的裙裾上有一抹乞丐的手留下的污痕,她的丫头还在斥声喝斥着面前“没有眉眼高低”的小和尚。然而她只是微笑,素净的面庞只用螺子黛淡淡描出柳眉,人淡如新菊。
      她记得,只是记得。那些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越刻越深的字句,仿佛无花的种子落到地里,生根、发芽、抽枝、长叶……每一字每一句,她都记得;每一字每一句,都和她没有关系。
      每当想起这些,珠箔的唇边总会浮起一抹惘然的笑意,稍纵即逝。

      带着亲随侍女溜出家门,在集市的小摊上大快朵颐——这样的故事陈旧而毫无新意,并且违背了沈肃娘恪守的规范。然而她还是做了,或许心血来潮、或许出于对新奇的向往,或许只是为了完成某种仪式——具体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十四岁的沈肃娘,从来没有踏过集市的街道。神京的富庶繁华只在随母亲去庙中上香的时候,在车帘缝隙中窥见些不完整的碎片。所以虽然忐忑不安,她还是如痴如醉流连忘返。
      然后有一双污秽的手伸出来,扯住了她的裙角。
      缂丝的云纹罗裙,只是薄而轻软的一层,干枯的手紧紧扯住,仿佛她脚步一动,裙边立时便要被扯破。乞丐张开没有热度的眼睛,喃喃地说着什么。她听不懂,却知道必得施舍些钱才行。然而侍女作了恼,厉声喝斥着要乞丐放开。大庭广众之下,远远地有灯火射到她眼中,灼灼地直让人懊恼。她低声对侍女道:“算了,给他点儿钱,咱们快走。”
      侍女正要说什么——或许如果她说出来,沈肃娘便依然是金尊玉贵的沈肃娘、翘起兰花指拈针拿笔的沈肃娘。
      却已来不及。
      她只是恍惚——缁色的僧袍就在那么猝不及防的时候突然出现、向乞丐的碗里投了些铜钱、对她说了一句话。
      那么快——至少在她看来如此。她的脑中如千万只蜜蜂纷乱飞舞,嘤嘤嗡嗡让她几乎不能呼吸,只是一遍遍地回响着他说的那句话,没有意义、没有来由,只是纯粹而空灵的声音的回旋——他垂下眉、双手合十,轻轻却似惊雷般对她说:“施主,请施予这可怜的人一些慈悲吧。”
      是的,就是这样,陈旧得如同她私密的出游。璀璨的灯火烤着她的脸庞,一切明如白昼。她优雅地低下螓首,又优雅地抬起来,对他微微笑了一笑。
      他的眼里只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沉寂,清澈却不见底,在她目不转睛的打量中带了些微窘意,却掩饰得不露痕迹。她的笑意渐深,看他的镇定从容渐渐转而慌乱,却又竭力自持。
      丫头在旁边说:“哪儿来的臭和尚,快走开!”
      她略微皱了皱眉,看他自嘲似地一笑,又合十道:“请施主施予一些慈悲吧。”
      “我们偏不!”丫头气咻咻地道,“冒犯我家小姐,杀了他也不足惜!”
      适才丫头确是被吓得紧了,才如此气大。
      他却是仍旧的波澜不惊,只是言语里少了几分柔和,“作恶之身,万劫不复,施主请自重。”随即转身扶起乞丐道:“施主若不弃,请至敝寺用些斋饭。”

      满庭的芳菲都已尽了,直到来年的春暖花开。
      每当珠箔伫立在庭前,看红香紫玉渐渐褪去了鲜艳,仿佛是那日他渐行渐远的身影。似乎并不是他在离开,而是她自己,被莫名的力量缓缓推入黑暗。
      春暖花开……那是怎样的漫长呵,然而纵然漫长,也总有到来的一日。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她的日子却早已在断送了沈肃娘身份的那一天走到尽头,孤独地埋葬在兜率天漫漫长日之中,永无归日。

      终究是被人发现了行踪,家丁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将她团团围住。
      十四岁的沈肃娘,身量未足形容尚小,乌发尚绾成小巧的双鬟。然而种子已经种在了心里,在不知不觉之中,倾注了全部热情去灌溉。
      于是她做了凭她十四年的想象所不能及的事情,在她不长的少女生涯中,划下颠覆所有的一笔。
      她猛力把丫头推向一边,用尽力气大喊:“救命啊!”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救命啊!”
      头发如一匹黑缎飞舞在风中,钗钿早已遗落。她从不知道自己竟可以跑得这么快,像被猎人追逐的鹿,疯狂而不顾一切。她也从不知道自己的心里竟隐藏了这样浓烈的热情,支持着她穿越了若干宽和窄的街道,穿越过高低不一的房屋,直到再也跑不动,跌坐在泥土中。
      衣上溅了星星点点粘稠湿润的东西,她抬头望去,有荧火闪烁在四周,绿的,仿佛诡异的狼的眼。一柄冰冷的剑划过她的面颊,不疼,只是刺骨的寒冷。
      如果她是个大人,那一剑的方位便堪堪刺中心脏。
      她只听到耳边有人说:“任务已毕,这丫头是谁?”便在惊惧中失去了知觉。
      在学会杀人之后她发现,自己原本是嗜血的。
      从此她便成为兜率天九部之一满庭芳的珠箔,并在宫乱的时候选择了现任宫主,随之坐上满庭芳主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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