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爰木叶

4、四、芳菲 每一次春暖

　　四、芳菲
　　每一次春暖花开的时候，她会在满庭的芳菲中撷取一朵，在寂无一人的内室里将它插在鬓边。年年岁岁花相似，只有镜里的容颜，渐渐地老去。她并不在乎，偶尔她会想，如果没有那一次灯夜的出游，或许自己现在正坐在芙蓉褥上，翘起尖尖的兰花指，弹去万字锦衣上的浮尘。侍女会端上滋阴润肺的燕窝粥，小女儿接过去噘起小嘴轻轻吹着，笑盈盈送到她唇边……她不在乎，她只是假设，漫无边际地假设着已经逝去的未来。

　　剑抵在他的胸口，满庭芳的部众立在她身后。他垂下眉，寂然等待。
　　真是好笑——握紧的手渐渐冰冷，她只觉得一切的一切到了最后，只剩下让人茫然的笑意。
　　杀了他，或是不杀，又有什么意义？
　　剑尖从缁衣上滑落，却被他一把握住。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他念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偈子。
　　而她只是茫然。一切我今皆忏悔……她没有什么好忏悔的，杀了人、造了恶，死后下地狱万劫不复，也并不后悔。
　　她只是茫然于自己的爱——仿佛很深，又仿佛很淡薄。
　　淡薄的爱、淡薄的怨……她这一生，似乎一切都是淡薄。唯一一次浓烈燃起的火焰，燃过之后也只剩下了淡然的烟尘。
　　她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就像那个灯节的出逃之夜不知道何去何从一样。
　　所以她不知道要不要留住他——留与不留，已无所谓。她从来便是以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来迎接宿命的安排。
　　当他再次请求她放过等身佛像时，她漠然地摇了摇头，然后就看见鲜血染红了霜雪般冷冽的剑锋。
　　他缓缓倒下去，像是经历了一个千年那样漫长。
　　她听见极低极微的声音，仿佛蜻蜓的翼扫过水面。
　　“……慈悲……”
　　她不知道他最后想说什么，说什么都与她无关。她只是扬起脸，看浓烟缓缓吞噬掉雄伟的殿宇，脸上有漂浮的笑意。
　　然后她挥剑，削去万缕青丝。

　　满庭的芳菲早已尽了，珠箔坐在窗前，慢慢梳理着新生的头发。
　　已经这么长了，不过二三年，便可恢复从前的黑亮齐腰。
　　青琐走进来，“乌夜啼的人出动了，必有一场血战。”她顿了顿，“你不去么？”
　　珠箔没有说话，桃木梳在发间顺溜滑下，像搅乱一渠静水。
　　“你爱那个和尚，是不是？”青琐皱眉问道，“你爱的竟然是那个和尚！”
　　珠箔放下梳子，媚眼如丝回过头来，“我爱的是你呀。”她笑了笑，吻上青琐的唇。
　　青琐轻叹一声，表情复杂地阖上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