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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灭佛 都是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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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焦黑透着暗红的土,连草也失了润泽。天空被铅色的云笼罩着,几乎见不到一丝天光。半空里乌压压地盘旋着黑鸦,望着下面兴奋地扯着喉咙乱叫。
??浓浓的焦味中腥气十足,让人几欲作呕。烟尘还在空气中弥漫,天地间仿佛被撕开了一条巨大的伤口,不安的气息浮动着,随着黑鸦的一次次俯冲啄食,直是叫人心惊胆战。
??随着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伏在地上的死尸被一根焦枯的棍子翻起,有的已经面目全非。一袭鹅黄的裙裾拂过断臂残肢,柔羽一般轻软的衣料染了炭黑的污渍,有的地方已被磨破。长长的墨绿的流苏垂在裙边,攒心梅花的络子上结着一块莹润剔透的美玉,随着步子摇曳出千万清光。
??美玉的主人蹙眉,细小的汗珠凝在鼻尖,额上也汗涔涔的。然而她丝毫不以为意,连抬手拭一下也不肯,专心致志地辨认着每一具尸首。
??没有人来收敛尸体,死亡对于胜败的双方都是一样不可避免。败的颓然撤走,胜的凯旋而归,然而留下来的都是一样的死亡。
??从尸体的面貌上可以看出苍老或是稚嫩、无畏或是恐惧。然而无论怎样,现在都没有任何意义。微弱的光线从云块缝隙中透出来,更显出这情态的残酷与惨烈。
? 佩玉的女子在满目硝烟中时行时停,拨弄着尸首。身上微弱的幽香掩饰不住铺天盖地的恶臭,她却只是蹙着眉,将涌上心口的呕吐感竭力压下去。
??战场上的尸首不知有多少,她一个个地翻看着,对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已感麻木。血红的夕阳从云层中露出一点儿影,在地平线上浮着,就快要落下去。然而这女子却没有察觉,只是急急地找寻着心中的那张面孔,不停地找寻着。
??她翻检了半日,苍白的面孔也浮上了疲惫的红晕,只是仍旧一无所获。遍野的尸首成千上万,她每看一个,口中便长长地吁一口气,显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却又夹杂着些微的失望。天色渐渐暗下去,四野浮起浸凉的潮湿的雾气,混合着焦尸与血腥,和从厚重的云块中透出的几线微弱的光晕一起,吞吐着阴冷幽暗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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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攻无忧寺的命令下达到满庭芳时,珠箔并不知晓。
??身为兜率天九部之一满庭芳主人的珠箔,在宫主眼皮底下擅离职守,若是认真追究起来,是可以论罪的。好在宫主不甘于偏居北方一隅,正筹备着向南朝大举进发,没功夫理论这些。
??南朝第一大寺,出帝京不足二十里,笃信佛教的南朝皇帝命为国寺。而它的位置,堪堪便是帝京的门户。
??不过是一座庙宇——然而作为历经百代而不衰的无忧寺,不管是在朝廷,还是在武林中,其地位都不可忽视。虽然其武功近几年已不现于世,处世也淡泊低调,从不过问江湖之事。然而南方的武林对它始终存着敬畏,隐隐以其为尊。兜率天的宫主正是看中了它在南朝泰山北斗的地位,意欲一石二鸟,既打击南朝皇权又取南方武林正统而代之。
??命令下达到满庭芳之后,所有人都兴奋而充满期待——满庭芳的人,对灭亡都无一例外地存着莫名的喜爱——他们是渴血的,不然,也不会聚集在同一个地方、效忠于同一个人、为了那不可示人的欲望随时准备丢掉性命。
??主人还没有回来,青琐答复了传令的人,接过令牌。青铜的令牌上有凹凸不平的铭文,繁复不可辨认。她轻轻地摩挲着,无意识地叹了一口气,抬头只见珠箔终于走了进来。
??不消多的言语,珠箔将令牌收入袖中,简洁地下达了备战的命令。然而青琐并没有依言走开,反而问道:“你又去了战场?”
??“定风波的人干净利落,一个活口也没有。”珠箔漠然道。
??“不要顾左右而言它。”青琐尽力平息着话语中的怒意,“死人有什么好看,为什么每一次和南边开战,你都要去?”
??为什么?珠箔有些恍惚——为什么?透过薄纱的帘幕望向窗外:满庭芳菲如锦似霞,最灿烂的春光永远青睐这不大的院落,仿佛永远要在这里停驻。然而她知道不久之后便是花谢柳残,现在的锦花似锦又有什么值得留恋?
??“为什么?”见她不答,青琐又问。
??她脸上掠过一丝迷离的笑意——为了寻觅一个模糊得早已看不清面容的梦境,一段或许早已湮没于人事沧桑之中的记忆——这样说,谁会相信?
??这里永远只有杀与被杀,永远只有现实的利益与冲突——她的心里亦是如此——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怎能使别人相信?
??何况,她并不愿任何人知晓。
??所以她只是笑,眯起如水的剪剪双瞳,摇摆着柔软的腰肢往内室走去。
??青琐并没有如自己所想地跟上去,既是密友又是主人的珠箔自有一种威严,让她虽然敢于质问,却不敢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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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寺、无忧寺……珠箔深知手中这块令牌的重量——南朝四百八十寺,无忧寺当居其首。最近与南边冲突不断,原来只是刺探虚实,酝酿了若许年颠覆皇权的计划终于进行到了关键的时刻——宫主终于打算敲击南朝的核心,而自己这一枚棋子,便是致命的那一着。但是为什么,选中了满庭芳来进行这样重要的任务?比起定风波的刚决利落、念奴娇的智多谋深、乌夜啼的快捷狠辣……满庭芳实在不是最佳的选择。
??何况,这不止是一场争权夺利的战争,这是灭佛!
??无忧寺死了,天下佛宗也就死了——她明日就要去做的,不啻于改变人们的信仰——灭佛,然后灭心。
??如果真的做到,满庭芳在兜率天的地位将大大提高,而她做为一部之主,也将得到无上的荣耀与骄傲。
??她不愿去想,只是将冰冷沉重的令牌贴在面颊上,青铜表面腻了湿汗,仿佛是渗出的浓绿的油,她不管;风韵犹存的脸上泛起青白如死的颜色,她不管。她只是在想,或许永远永远,也无缘得见那一段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