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时雨》当炉

13、飒飒西风满院栽 一早，看敛

　　一早，看敛裳乖乖地咽下最后一口药汁，裴庭云接过碗勺笑起来，“是不是没昨天那么苦了？昨天张太医来看你，说你已经大好了，便换了温和补益的药方。我看过，有甘草。”
　　敛裳目光闪烁地点点头，轻声提醒他，“公子快去看公文吧，我刚刚看裴安又抱来好些。”送药什么的事，裴庭云一直亲力亲为，敛裳虽觉得不自在，却想了很多理由也没能拒绝得了。只是裴公子又照顾她又忙公事，白天在这间屋子里看，晚上不打扰她休息再搬去隔壁书房，敛裳常常半夜还见书房灯亮着，实在是辛苦。
　　裴庭云笑意浅浅的，“我照顾你是忙里偷闲，你就让我多懒一会儿吧。“
　　敛裳眼光又左右闪烁一眨一眨的，那像初生桃花的脸红看得裴庭云眼光缱绻，唇角抿起温柔弧度。
　　裴庭云让裴安搬来一些公文。刚坐下，杜绍康的信便来了。
　　裴庭云看过，就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怎么了？”敛裳忍不住问了一句，“小侯爷那里还顺利吗？”
　　裴庭云笑笑，“你放心，绍康极擅长剿匪这种事。”
　　敛裳虽看他显得不太安心，却也没有再问。可他突然开口了。
　　"敛裳……”这些天裴庭云脑子里总想着当年时大学士的事情，看上去都是既定之史，他却怎么也忘不了。他忽然想找一个人问一问。
　　裴庭云抹去了时大学士等等人的名姓，将当年的案子完全替换成了另一个听来的故事，“这个忠仆的所作所为，你如何看？”
　　敛裳的脸色苍白到了底，可本就憔悴，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她端过一杯茶，不仅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他主子既然是贪官污吏，也就怪不得那位忠臣锄奸……不过忠诚至此，也是个真血性讲义气之人。”
　　她咽下一杯茶，“只不过……”
　　裴庭云扬了扬眉，“只不过什么？”
　　敛裳放下茶盏，神色已如常，“既然贪官被整治是计划好的，那忠仆拼死才逃出之后，又是哪里得来的钱财？此事秘密进行，别人就算知道了也必然不敢帮他，更何况……我和江湖上的师父学过几年武功，听说那些流寇都是为财亡命之徒，若非足够收买，这么多毫无纪律的匪徒为何能听从那忠仆的安排、行事如此利落？也是奇了，那么一群贼寇，竟没抓住几个？”
　　像是一点墨慢慢散开，裴庭云心里的疑虑扩大开去，这事越发不明晰，却越发让人疑窦丛生。
　　敛裳突然笑了笑，“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公子是大理寺少卿，被我这随意之论扰了视线就不好了。”
　　裴庭云很惊喜也很意外于敛裳的思考，“当局者迷，我还不一定有你思绪清明。”
　　“别的倒罢了，”敛裳玩笑似的说，“倒是那些流寇五大三粗的，就算办成百姓混进城来，也很明显吧，更何况杀人放火也是需要不少时候的，守城的卫兵竟一个也没觉察吗？这座城的守备可真是差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裴庭云一震，好一会儿才笑起来，复又低下头去写字，“是啊。这些传说里的故事，总是有些异想天开。”
　　纸面上，四个字墨迹未干。
　　京城禁军。
　　敛裳又饮一口茶水，微微笑了笑。
　　“公子！”裴安敲敲门，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担心，“齐少爷回来了！”
　　裴庭云嘴边应下，眼光向敛裳转去。而敛裳最先的反应没有对门边的迫切，只是看向他笑了一笑，传递着放心的意思。裴庭云有些意外，片刻觉得自己实在多虑，自嘲般笑了几声，心里却是十足的庆幸和安定。
　　“敛裳、子长！你们想我没有？“齐君扬一如既往随性笑着快步走进来，看见起身迎向自己的兄弟，正要调笑几句，却发现同一件屋子，子长普普通通地坐着，可敛裳却侧身躺着，脸色大病初愈似的微微苍白。
　　“敛裳？”齐君扬按住裴庭云没让他开口，转而有些不确定地唤了一声敛裳。敛裳有些尴尬不知如何开口，那神情让齐君扬大脑飞速运转，然后，脸色瞬间阴骛。
　　他几步上前拉起敛裳的手，眼神狠戾，“她们又对你做了什么！又打你？”
　　敛裳已经很久没见过齐君扬如此失态，连忙拉住他，“少爷放心，我没怎么样——”
　　这算是回答了齐君扬的问题了。齐君扬丢开敛裳的手，一拳砸在门上，“齐府不定！敛裳受伤信里竟然不告诉我！还有你！裴子长！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裴庭云本来就心有愧疚，此时齐君扬怒意燃烧，并不开口。
　　敛裳看他不说话，有些慌神地为他们辩解，“少爷，不是小侯爷和公子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
　　“又一次！又一次！我说过这种事情不许再发生！我发过誓！她们又害你！”真要恨，齐君扬又怎么会恨兄弟，他明白这事情没那么简单，可是他来回奔波又处心积虑好几个月，几乎殚精极虑，如此被刺激简直要癫狂，“欧阳若！你自寻死路！我要你跪地为奴！”
　　“君扬！你冷静一点！”裴庭云一把拽住他不让他回去，“你若现在和齐府撕破脸，之前的努力就都付诸东流了！七年了！不要冲动！”
　　齐君扬眼里还是一片大火，可脚步已经停下，手死死掐在桌沿半天，还是忍无可忍扬手一掀，摔碎了一桌子的碗勺。
　　“少爷？”敛裳迷茫听了半天，发现似乎有一个很大的问题羁绊住了齐君扬，可自己一无所知，“什么七年？”
　　齐君扬捏紧了拳头，骨节一阵低响。他压制了一些，上前摸摸敛裳的头发，“没什么。你好好养病，我和子长有些事商量……你不要总是担心，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敛裳隐约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听话地点点头。
　　齐君扬指尖再感受了片刻敛裳发丝的柔软，转身快步出了屋门。
　　裴庭云转身给了敛裳一个安慰的笑，也谋算着跟出去。

　　待听完敛裳受伤的来龙去脉，齐君扬斜倚在椅子上，眼睛漆黑得恐怖。片刻开口，却声息冷静地说起另一件事，“琴州的事情已经妥了。我回来最后部署，只需要再打点一些细节。”
　　“信里的事我都已经帮你办妥。那个新晋的京兆尹是绍康的人，你无须担心。”裴庭云将先前准备的事情交代完，又犹豫着开口，“君扬……前几日皇上召见我们，让我们调查欧阳威。信里大概没有明说。欧阳威在朝廷上已成背水，可困兽犹斗，欧阳威只有欧阳若一个女儿，他是否会对齐家做些什么，你要小心。”
　　齐君扬眉头紧紧拧了起来。他要娶的人，家世背景他自然会自己查个清楚，“他不是仗着欧阳氏族嚣张得很？困兽……怎么说？”
　　裴庭云简单说明了一下欧阳威现在的处势，“你们齐家毕竟富甲京城多年，与官家是否有牵扯我们也不知道。只是在这当口他与齐府联姻，也不知你爹是出于何种目的。你要提防他利用齐家的势力为己牟利，毕竟如果出事，你怕是也要受牵连。”
　　齐君扬点点头算是记下了。书房里静默半晌，齐君扬闭眼许久，默然看向裴庭云。
　　即便是稚童以来的兄弟，承诺未成，仍然要赔罪。裴庭云像是在等他的这个举动，站起身来，刚要认真正礼，却被齐君扬用力钳住肩膀。
　　齐君扬淡淡扯出一个和平日一样随意的笑，“别，我刚刚那样说话，你若跟我赔了罪，我还得给你赔回去。”
　　裴庭云默然片刻，也笑了。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齐君扬重新按他坐下，自己也懒洋洋地靠坐在椅子上，“你对敛裳一直很好，我知道。真算起来我还要谢你呢，别麻烦了……兄弟之间，废话省了吧。”
　　“我今日不回齐府肯定是不行。直到我成功前，敛裳自然是不让齐府的人再见。我还要让你帮忙照顾她呢……”齐君扬想起敛裳，神色也温柔许多，“这丫头总是心思重，子长你照看着她，又有谢姨常常与她谈天，她该能比先前开朗一些。”
　　“我答应你，我必竭我所能让她开心。”裴庭云的话自然让齐君扬安心，但听在他自己的耳里，是另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齐君扬回去陪了敛裳一会儿，好一顿乱扯才让敛裳放了心。在裴府吃过午饭，齐君扬出门时仰头看了一眼暴晒的太阳，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家阳邺商行。
　　从后门避开人群，齐君扬进了商行后院的书房，岳朝风早在等候。
　　“少爷，朝风今早已去和京兆尹吴大人谈过，那几桩生意都办妥了。”
　　“嗯。”齐君扬接过契约和账本，细细核过一遍，“齐国安那边如何？”
　　岳朝风回忆着他们安插的人传回来的消息，清楚地回答，“晨风传来的消息说，瑞祥商行这些日子一直在大量用钱，却收益甚微。对于我们，他们也颇为忌惮，但是并没有什么对策。”
　　齐君扬眼神定定望着账本上的“茶”字。
　　茶叶，是他爹当年从苏州起家时的依凭。十几年后齐君扬也由此成就，而很快，他和他爹就要在茶叶上打一场硬仗，一局定成败。
　　齐君扬声音冷硬，“我让晨风去查他们的旧账本，他可有什么发现？”
　　瑞祥的账是有名的毫无瑕疵。齐君扬曾提过，即便如此也要努力从账本里找出他们的弱点。但岳朝风没想到少爷竟会在这时提起旧账的事。“……并无。”
　　“盯着动向的事情让旁人去做，”齐君扬闭上眼，脑海里是他的整个棋盘，每一颗棋子的作用都清晰地在闪光，“让晨风去查账。这世界上没有奇迹，瑞祥当年到底是怎么极其顺利就称霸京城商界的，我要晨风仔仔细细给我答案。还有。”
　　岳朝风侧耳听了半晌，齐君扬却没继续。他小心翼翼提醒，“少爷请说。”
　　“还有，”齐君扬一字一顿，“齐国安当年有没有借力，官家有没有给他帮助——如果有，他们做了什么样的交易。欧阳威，他又是怎么和齐国安有了交集。全部，给我找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