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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溯之宛在水中央 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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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州。
鹿茗商行的路掌柜看着上座之人右手比出的五,不太买账地呵了几声,“岳少爷,这几年南方的茶叶收成不好,您是知道的。在京城,像玉湖毛尖这样的中上品都能卖出往年云端翠的价儿!我们既然要做三年的大生意,您出的这个数儿……是不是低了些?”
岳朝风淡淡一笑,眼中却是一片精明,“那好,我们就再谈谈。既然您觉得五两不行,那……四两七钱?四两五钱?四两二钱——”
“哎哎!”路掌柜叫喊着站起来,简直觉得莫名其妙,“岳少爷!这生意怎么能这么做!您应该给我加价才是啊!”
岳朝风转开脸并不看他,脸上笑得越发冷淡,“加价?路掌柜,您怕是弄错了。茶叶是时鲜货。我们每在这里多谈一句,您就更少一分商机。若是您好好答应了合作,我们抓住机会广销才如我所言能一举巨利;可您又不愿配合,我当然慢慢减价。”
“你!”路掌柜怒火上了心头,“岳老板!我愿意和你谈,是敬你是个人物!你若再强词夺理不守规矩,别怪我翻脸!”
“翻脸?”岳朝风呵呵笑了起来,“路老板,话既然已经到了这份上,我们不如挑明了说吧。齐国安是多少年的大头,你和他谈只会被压价;最不济在你们自己的鹿茗茶行售卖,季后大概只能落得二成烂在库里。你想和我们合作,不就是为了多图些利?我们阳邺许你全部购买,已经很给您这位前辈面子了。”
“你、你们……”路掌柜心里的小算盘全部被揭了出来,一时间又气又急舌头都打了结。
岳朝风站起身来,微笑着活动了几下手腕,“路掌柜,您就快决定吧!我们阳邺商行门外,还多的是人排队呢!”
路掌柜攥着手气了半天,终是咬牙答应了五两之价。恨只恨待错了地儿,不该遇上这么位有钱又手段狠辣的主儿。
岳朝风差人将路掌柜送出去,自己则关上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契约。
不多时,厅后转出个人来。岳朝风抬头一看,恭敬地奉上契约,“按照少爷吩咐的说法,和鹿茗茶行的单子已经定下了。少爷英明。”
齐君扬接过来淡淡扫了一眼,满意地微微笑起来,“不错。朝风,你学的很快。”
受到了难得的夸赞,岳朝风眼里迅速闪出惊喜,“谢少爷夸奖。”
齐君扬悠然在还没有人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掸了掸前襟上的褶皱,心里一直悬着的棋盘终于落下了最后一颗大子。“用不了太长时间了。”
“是!我们就快成功了,而且最起码在三十年内,无人能出我们之右!”岳朝风自小追随齐君扬麾下,一直为他代理表面上的工作,从苏州到京城,他们努力了七年,终于要成功了!
齐君扬一直很谨慎,此时也自若笑了起来,因为他知道岳朝风说的就是事实。近十年来的压抑与隐藏,终于要结束了。他的羽翼足丰,能够为敛裳……
“对了少爷,刚刚底下人送上来小侯爷的急信,请您尽快过目。”
齐君扬展开不大的纸张,上面寥寥数句话,却说得他心下一沉。
欧阳氏?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与欧阳威交好,子长绍康不知道,他还不清楚?所谓官商勾结,暗地交易,虽不害人,却也赚得不是多么干净的钱。
他眼光一转,又看到一句。
齐府不定,酌日速归。
齐君扬神色微阴,纸条在他手上慢慢粉碎。
他不过离开这几日,她们就已经不安稳了?
“少爷,琴州事大都定下了。要不要替您备快马回京?”岳朝风察言观色,问了一声。
齐君扬摇了摇头,“最后关头,不可大意。”
他冷冷一笑。
秋后蚂蚱,再让你们多嚣张两日吧。
耳边,刀剑不绝。
还穿着入睡时的白色中衣的中年男人癫狂似的拧开博古架上从未开启过的机关,把女儿狠狠推了进去,一双眼满是血丝。他压着颤抖的声线,托命似的抓紧小女孩儿幼嫩的胳膊,都把她抓痛了。
“雨儿乖!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知道吗!”
女孩儿愣愣地点点头,正想问问爹爹衣服上为什么会有红色的水的痕迹,墙壁迅速而无声地在她眼前紧紧合上。她慌了,想张口喊,却立即想起答应爹爹的话紧紧闭上嘴巴,小手在墙上摸索着,忽然摸到一个透气的小孔,很小很小的孔。
外面突然传来对话声,女孩儿连忙用一只眼睛看过去。
这,这是佛龛后面?女孩儿的视线被袅袅的檀香掩得朦朦胧胧。
院子里谁在尖叫?
乳娘突然抱着秀妹进来,“老爷!您的恩情小妇人无以为报!便让秀儿替了小姐吧!时家有人,才能为您报仇!”
男人抖着手接住还在昏睡的女孩,还没说话,几个黑衣人突然闯了进来,什么也没说,手起刀落,乳娘一声尖叫——
一道血喷在佛龛上。
女孩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敛裳浑身一颤,惊醒过来。眼前由黑转亮,勉强睁开眼睛不适地眨了几下,待视线慢慢清明,看见的却是另一个人浅眠的脸。
裴公子?
裴庭云坐在垫在床边脚踏上的垫子上,伏在她身边睡着。敛裳刚刚醒来,脑子有些钝钝的,睁着眼对上了裴庭云的面容,没有移开。出神似地看了一会儿,敛裳愣愣地发现,自己认识裴公子这么久,第一次知道,原来他长得很俊秀,比她脑海里模糊的印象还要俊朗一些;他眉眼线条细长而柔和,怪不得笑起来很温柔;他睑下有些淡淡阴影,唇色有些淡,昨夜是为了照顾她没睡好吗……
敛裳转眼看向他身后方向的窗棂,柔和的晨光透过窗纱渗进来点点光明。已是第二日早晨了。
她模糊地回想了一下昨天的事。熟悉的鞭笞……她昏过去,是裴公子救她回裴府?她又下意识地将眼光投向浅睡着的身边的人,却不期然撞上了另一双明亮而清澈的眼睛。
裴庭云神色一喜,刚要开口,身后一个浮夸的声音惊喜地喊了开来,“敛裳!你醒了!”
刚刚恰好进门的裴夫人挤开裴庭云坐在床沿,执起敛裳地手,一副安心的笑容,“昨儿真是吓着我了……我担心你昏睡着又发烧,一晚上都没睡好!我看看,”裴夫人一本正经地探探敛裳额头的温度,终于又笑了,“还好,庭云照顾得还行,已经退烧了,这我就放心了!”
是了。敛裳稍稍地抬起眼,看见他在一旁微笑不语。是裴公子救我回来,是他照顾着我……
“……诶,伤这么重,那些人怎么下得去手的呀!”裴夫人想起儿子回来时满身血迹的样子,还是惊魂未定似的,“敛裳,以后要多张个心眼,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敛裳听见“那些人”的时候,脸色忽而有些难看。被裴夫人这么一问,她安静点头算是应下了,可是眼神渐渐有些躲闪,很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封闭木然的神色。
裴夫人也是精明的人,心直口快说了一堆后,看见敛裳脸色不太好看,也知觉自己的肆意置评是不是说了什么让敛裳难为的话。她爽快一笑,拉过裴庭云把他按在床边坐下, “儿子!好生照顾敛裳,别让她乱动扯了伤口。我去煎药!”说罢,带着一丁点惹了敛裳不开心的忐忑快步出了门,煎她的慢火好药去了。
房里忽地安静下来,一时没有人说话。
敛裳自裴夫人说完话便低着头,神情在微乱的长发下有些模糊。
裴庭云听出了娘亲说的让敛裳不太开怀。但其实,他也不明白。
他很心疼她。她有一身武艺,保护自己绰绰有余,为何却要顺从地被伤害?是,齐府沦落卑鄙,竟用迷香,可是凭敛裳的聪明,何以到了齐府还不知道君扬并未归来。她为什么对齐夫人她们顺从至此?换了齐府其他下人,怎么会不逃不避呢?
裴庭云总是直觉敛裳一直在束缚着自己,她像是与齐府大部分卖身为仆者大有不同。他长久以来慢慢用心感觉,只觉得在与齐府主子们的关系上,敛裳似乎处在一个很尴尬而微妙的位置。但他敢肯定这绝非因为君扬的关照,因为这感觉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从敛裳和君扬还小的时候,一个深埋在她血液里的锁链。
而这似乎又正是敛裳最不愿诉说之处,是让她把最真实的自我尘封的缘由。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道不阻,路不长,难的是他月下敲门,她却将自己隐没在黑暗里,不愿开。
但他不会放弃的。
他会用他的方式,打开敛裳的心门。
半晌,裴庭云移了几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好,微笑里像是有晨光的暖意,“你醒了就好。”
敛裳抬头看他一眼,又淡淡地伏下去,依旧不说话。
裴庭云定下心思,平滑地变换了微微抑郁的神色,“对不起。”
敛裳讶然地又抬头看他。他口吻虽淡,但听在谁耳里,都能听出无尽的自我唾弃和谴责。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裴庭云端正地坐在矮凳上,这谈天的景象似与往常一样,可敛裳有些不习惯地感受到了他的深深颓丧,更觉出了因颓丧而生出的许许多多疏离。“君扬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却疏忽大意让你受骗,受这么多伤……对不起。我会照顾好你,让你尽快好起来。等君扬回来了,我自会向他负荆请罪。”
慢慢地,敛裳看着裴庭云抬眼望向自己,可他英俊的面容上却抹掉了往日的神采,都是灰色。他望着她不语,从柔软披散开来的发梢,看到已经恢复了些微红润的唇色。他的心思在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每多看一分,他就多后怕一分,更是多自我唾弃一分。他很快不再看她,像是掩盖什么似的拂了拂不存在的灰尘,像是随时要起身离去。
敛裳忽然就慌了。她的身份、她的命运、她的决定、她的苦难,一切一切——
不,不是他的错。
“裴公子!”裴庭云像是没有颜面待下去一般起身要走,敛裳慌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却一不小心扯到了肩背处的伤口,“嘶”地一声低低痛呼。
裴庭云慌忙在床边半跪下扶住她的手臂,这一刻简直想劈死自己。他全盘揽错显得十足低微,计算着,一步步引诱敛裳向自己走来,却没料到又让她受苦。“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我看看你手臂好不好?”
只是一瞬间麻痛,敛裳完全不在意,反而有些急切地攥住他的袖子,“不、不是公子的错!我,我……我自己不小心受的伤,不关公子的事。公子对敛裳这么好……”这么好,究竟值不值得……
清晨的气息如此温柔,那么容易动人心魄。
裴庭云本想用自责织一张网,网住敛裳的关心,让她来到他身边。可到头来,被网住所有心意的却是他自己。
他这才算认命。情之一事永不能筹谋。自你怦然心动那一瞬起,你便会心甘情愿将自己作为筹码献上,输得干净也愿。
裴庭云眼中深邃得不像话,像有什么浓得化不开。敛裳被吸引住了,也看着他。他的照顾,他的相救,他的呵护……像是全部写在了他温润的眼光里。
“……我会好好养伤。我很快就会好的,没事的,”敛裳神色里满满的都是认真,“不是公子的错……公子如此照顾我,已是,已是我多得的眷顾……”
敛裳的手被裴庭云托在手心,他闻言轻轻笑了,悄悄合上手掌,温暖相护,神色掺进去一丝不安,“不必对我言谢……只是我答应了照顾好你,我担心若某天又出现一个叫你去哪里的人,你又忽然不见,我又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更甚的,如果又受了伤,我裴庭云……”
“我答应公子!我不会再这么随意离开,”敛裳顾不上其他顾虑,连忙认真承诺,“我会听公子的话,会好好保护自己。”
裴庭云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轻快地笑起来,“敛裳,我很高兴。”
敛裳刚刚都恍惚了似的。多年来自己定下的所有捆缚的枷锁条框瞬间都忘却了,只想以口口声声的承诺换他轻松,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这才知道脸红和恍惚,眼神躲闪间发现他的另一只手竟然一直握着她的手。她慌然收回去,把微颤的手掌握紧藏在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