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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章二十八风起青丝 我跌到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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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跌到那个男子身边,只见他眉眼间流露愠怒之色,我嫉妒惊惧之余,私下惶恐,嘴唇蠕动之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嗯,你好好招待着他,我去沐浴。”
男子跪伏在英妃脚下,恭恭敬敬道,“娘娘好走,桓凉定会招待好贵客。”
没错,这个和英妃搅在一起的男人就是我陌上山庄的藏酒师桓凉,我曾在启程帝都之前亲笔书信于他,希冀他能赶来接小浅回大宋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还是在这种场合……
“别来无恙?”
“你瞧我如何?”我苦笑道,“你那戏弄人的老毛病又犯了,现在不谈私事,送我离开这里。”
桓凉眯眯眼,晃着脑袋笑道,“嗯,好吧,我让你走,不过——有些事情我们还要好好谈谈才好,我此次来并非全然为了你那一封简信。”
“要事当身,事后任君处置!”
桓凉颇为担忧地盯我一眼,起身道,“走吧,颜渊来接应你了。”
我又是一惊,颜渊也在这附近?
我跟着桓凉走到屋外,绕过长廊来到屋后的一片空地上,只见颜渊背手站在那儿,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我看到他,腿脚微微一软,不待说出半个字,听得桓凉厉声道,“人给你带出宫了,请您兑现承诺!”
颜渊此时背手而立,笑道,“好的,你去我府上要人吧。”
我心里咯噔一声,回身望着桓凉,他狠狠拍了我一掌,吼道,“你做的好事,你把小沫卖给了一个伪君子!你跟他走吧!”
拐角处传来一个小太监的嚷声,公子快走娘娘找您啦,公子快走!
我一夜没有合眼,全身都酸软无力,来不及消化桓凉话中那一声“伪君子”的含义,便被颜渊拦了腰身,一跃,翻出了高耸的宫墙。
脱身后,我跟着颜渊去了城外一个农家小院,一路上我们无言以对,而在这之前我却对他百般思念。桓凉的言语总让我有被欺骗利用的错觉,我尽量回避这样的情绪,可它就像一团乌云将我头顶上的半尺青天密密实实地填满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帘尊粗衣布衫的模样,从前不管何时相遇他都穿着华美,而现在那无法掩去的贵气已经淡了。我一时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倒是颜渊,将我送入屋便转身闭门离开了。
“很久不见了。”
我苦笑一声,答道,“如果可能,我确实不想再与你相见。”
帘尊“哈哈”大笑三声,板起脸来,说道,“放心,事成以后,我们就不再相见,我把你还给湘正王。”
我摇摇头,说道,“太子,涟青是人非物,没有相还一说。”
“问题在于——”帘尊一手支着桌面,将身子探到我面前,阴冷的眼神又恢复了我所熟知的冷漠,“你就是我们两个的交易筹码!”
“什么?”
“湘正王帮我夺了王位,我保他南州之界,还有你。”
我几乎要认为自己听岔了,颜渊会笨到这种地步?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下一个要他归还南州的云帝而已,他并不在乎谁称王!
“你们无权决定我的事情。”我恢复平静,细细咀嚼帘尊方才的话,仿佛话外有话一般。筹码……归还……
原来如此,帘尊已经笃定我会站在他这一方,究竟是谁给了他这样的信心?
“哼!”末了,帘尊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冷哼一声后粗鲁地踢开木门,冲着屋外的人吼道,“去看你的情人吧!去吧!”
身后的温度让我怀疑,桓凉是不会骗我的,这之间有多少事情我不知道?不知是不是昨晚受到云帝情绪的影响,我觉得迷茫无措,不知道该去向何方。颜渊从身后将我揽入怀,微凉的脸颊贴近我的后颈,慢慢摩挲,愈来愈用力,他的手在颤抖,不待我将所有疑问和盘托出,他幽幽说道,“涟青,这棋注定是败局,我不过是想多走几步。”
“你内心断然不是如此想法。”
“……你说得不错,如果你不帮我——”
“颜渊,不要逼我。”
颜渊喟然长叹,脉脉不得语。窗外飘起了雨丝,来得这样突然。我将他的手推开,兀自走出门去。颜渊,你的心思我怎么会不知,你不是真心要助帘尊登上帝位,而是想趁乱除去他和云帝顺势自封为王。
我突觉得一阵恶寒,我畏惧那会即将来袭的悲剧,我似乎预见了我们的命运,终究无人善终。
“涟青你要去哪儿?”
见我翻身上马,颜渊满脸急切赶出门来。我微微一笑,催马前去,“回去休息,熬了一宿没什么精神了。”
颜渊大惊忙扯住了缰绳,“你不会骑马快下来。”
“……”我俯身低叹,“如果日后没有人在我身边,我能依靠谁呢?”
一路上我头晕脑胀,马慢慢沿着山路走,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将我带回那个时代,我宁愿为我的母亲失去一切,我急切渴望摆脱这一切。突然涌上心头的焦躁让我不胜负担,逃吧,逃吧,只要离开这一切我就可以忘掉他们!我已经快要崩溃了。
我从马背上摔落,跌跌撞撞向山林间奔去,齐踝的野草划破了我的衣衫,泥浆飞溅,它们附着在我的手臂上,脸庞上,额头上,然后狠狠将我绊倒在地,我在竭力奔跑过后,全身都散了。我的胸口一起一伏,硌在那儿的石头像是要嵌入血肉当中,让我有种被侵蚀殆尽的错觉。
“你这是干什么,快点起来!”
“呵,邵夕行,你真是尽责。”我趴在地上不想动弹,斜眼瞧瞧男人齐整的模样,苦笑道,“我死不了,没必要时时刻刻跟着。”
“你以为是别人吩咐我这样做吗?”邵夕行将我从泥地里拽起来,怒道,“没有人可以让我这么做,如果不是我自愿而为,没有人可以逼迫我!”
“……”我靠在他身上,抹去脸上的雨水,仰脸望着垂天而下的巨帘,说道,“邵夕行,你能杀了我吗?”
男人的身体明显一紧搐,他将我猛地按在了树上,血红色的眼睛中我的模样如此颓然。我没有力气反抗了,随你去吧,若你有那样的本事,我什么都愿意放弃。
“乐正涟青,我邵夕行在你眼中不至如此吧!你把我看错了,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伤害更加没有欺骗你!”
是啊,你没有对不起我,可现在这一切,到底该怪谁。我已经到了无法抉择的地步了,不要再逼我,我真的会疯掉。
“我邵夕行,没有对不起你,不要迁怒于我!”
你一直是个温柔的男人,即便是我对你冷言冷语,你也不曾如此愠怒,你给我的已经太多了,可是,这却远远不够。
邵夕行甩开手,后退了几步,他急于离开,不想与我这样对峙下去,我抓住他的衣角,在他回头的瞬间,抬眼笑着问道,“你喜欢我么,你对我——抱着怎样的感情?”
当我在漠漠黄沙深处摩挲着他的墓碑时,当我在他曾走过的路上禹禹独行时,心里想起的竟是初次见面时,他为我束起长发的那一幕。他走之前曾经说,涟青,我的生命里有你,那么,你的生命里呢。如果人死了还会有记忆,你会在我的记忆里生生世世的存在,我发誓,不会将你忘却,我发誓。
邵夕行将我抱上马后却又翻身跳了下来,将马拴在树上,独自将我横抱胸前向山间小屋走去,一脚深一脚浅,雨水顺着他的青丝滑入我的眼中,蜇痛的,没有半点柔情。我呼了几口凉气,抓紧他的衣襟说道,“云帝会将陈晓送去黄阆州,李云广也会以罪臣身份回来,到时候京师的兵权就在他手里了。我怕他路上出事,你派人暗中保护。”
“云帝认同么?”
“嗯。”我笑道,“我一定不会让大朔国落入英妃之手。”
“……为何对云帝如此忠诚?”
“……已经是很远久的约定了啊,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颖欢公主虽然已经不再忤逆王任,但还是不肯接受他们的贿赂。左芸炎向万相成诉说了掌握边关军权的重要性,他果然与王任双双上奏云帝,希望陈晓能去边疆戴罪立功,而云帝当即认可了。帝都的禁军统领暂时空缺。
事情终于向我所想的方向发展了。听芸炎说,云帝似乎快要不行了。他的表情黯然,对于于他有知遇之恩的帝王来说,心里装满了感激。也许他并不能理解云帝的良苦用心,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一定要依云帝之愿,阻止英妃把持大朔江山。即便是由长乐王祥义继位,也不过是给英妃一党提供了一个冠冕堂皇的作乱屏障。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七日后,我再次随芸炎拜访颖欢,这次一同随往的,还有絮澈。颜玉如前去了南疆准备与以“守疆不力”之罪回京述职的李云广一同赶往帝都,她捎信于我,上饶国已经屯兵边镇,也许战事会不久将至。这只能倚靠颜渊的南州之师了。如果上饶国攻入南疆,受殃的定是南州之地,他不会坐视不管。可也许他会破釜沉舟按兵不动趁帝都动乱一举取皇位。我知道他定和我一样,在这两条道路上难以抉择。
颍欢似乎在等我,她双眼红肿,不知为何垂泪至此,细细问之,才知晓她现在无法去见云帝,英妃以他病重为由拒绝她接近自己的父王。我们任何人想要见他都难于上青天,也许他会直接在我们视线之外死去吧。我可以安抚颍欢,可又有谁可以抚平我内心的狂澜飓风。
“将军快到帝都了,你夫妻二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相见了吧,公主,再耐心稍等片刻。”
“帘儿现在好么?”
“……太子过得还不错。”我垂眼笑笑,望着墙角的香龛,幽然笑道,“在体验老百姓的生活呢。公主不必担心,他现在也许正在油灯下习兵书,或者正在发脾气。”
“我能去见见他么?”
“不行。”我果断地回绝了。见她深情稍暗,悲从心来。
又说了别的事情后,在我们将要离开时,颍欢告诉我寿山寺的主持月岩大师也随湘正王一同来了,我身中剧毒,可以去找他瞧瞧。
我谢过她的好意,思量着也许应该去拜访一番,我的毒不要紧,可颜渊却久等不得。也许即便是月岩大师到现在为止也没有配置出解药,我已经没有办法救颜渊了,连我的份云帝都不曾给过,何况颜渊。
去见月岩大师也许是我这一世最大的错误,那隐藏于阴霾之地后的真相几乎要将我摧垮了。
李云广抵京那天,我在邵夕行的暗中跟随下去见月岩大师。行至门前时,邵夕行迟疑地拽住我的手臂,他说,现在有些害怕我走入佛堂的模样,背影决绝,像是不再回头一样。
我按按他的手,一抹轻笑都冷了,我望着佛堂,望着那阴影中禄渊神低垂的眼帘,说道,我根本逃不走,有人将我紧紧锁在了命运的狭道中,除了走下去,我别无选择。
我并不知道,颜渊也掣马向此地而来,他害怕我去见知道真相的月岩大师,他害怕我会就此迷失在对他绝望的深渊中,再也无法回来。
月岩大师眼中的我已经没有任何柔暖的气息,用他的话讲,是一身戾气。我与他对弈两局,和茶一盏后,问他是否配出了颜渊所中之毒的解药。月岩大师银白色的长须微微颤动,不复清明的眼中装满了困惑。
“什么毒?王爷身体安康,并为有任何微恙在身。”
“上次在寿山寺遇袭时,他中了和我一样的毒。”
“……此事老衲实不知情。”
“……”我无法继续问下去,就在我意识到什么时,颜渊闯了进来。他急切的表情充满着惊恐和不安,一旁注视着这一切的月岩大师微叹一声,起身离去。
“你没有中毒?”
“……”
我趔趄了几步,跌坐在一旁,脑中虚白一片。
“颜渊,你从那时一直——在骗我么?”
“涟青,我——”
“你根本没有中夏至的暗器对吧,从一开始,你就没有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