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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绝代有佳人 ...

  •   去给太后请安,东宫的大门突然令我望而生畏。
      太后在偏殿侍弄花草,冷冽的声音从繁密的花枝后传来。
      “听说王后有喜了,这是拓拔家的喜事啊。”
      她慢慢走回正殿,坐在铺了软垫的靠椅上。侍女服侍她净手、饮茶。我战战兢兢地跪着,心底早已咒了这该死的老太婆千百遍。
      “那哀家就祝王后为拓拔家生下个太子,使江山得托、社稷有后啊。“
      “谢太后吉言,妾定会细心看顾龙种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生一个王子,我的死期就到了,你就有了最名正言顺的理由拔掉我这颗眼中钉。
      她的眼睛看向我,冷冽而阴黯。我甚至一直都不明白,为何她要如此厌恶我?如果说刚开始是怕我成为篡权乱政的女人,过了这么久,她应该看清我没有半点这种心思,又为何。。。
      “母后,孩儿前来请安。“
      明黄色的身影旋风似地走进殿来,恭敬地行过礼,随即一把拉起我,满眼温柔掺着薄怒,低声道,“怎么跪着?这冰凉的地,让孩子受凉了可不好。“
      我瞥见王太后眼中一闪而过的阴沉和嘲讽,不禁心中一寒。
      “王上最近没来给哀家请安,想是国事缠身不得空闲。“
      “是,最近那几个新法案一直在讨论和修改。今日恰好有些时间,就过来探望母后。母后最近身体可好?“
      “哀家不过是一个讨人嫌的老太婆,还死不了。哀家祝佑王后能为拓拔家得个太子,也了却哀家这几年想要含饴弄孙的心愿。”
      他的脸瞬间乌云密布,却欲言又止,转身抚摩了一下我的头发,爱怜地低声道,“我要和母后谈些事情,你先到配殿等我吧。”
      我轻点头,所有的宫女太监随我应声而退,紧闭住殿门。
      要我到配殿去歇着?门儿都没有。我感到他们要说的事情必然与我有关,我怎么能不去小小地听一下呢。。。
      “母后,如果芙儿生下王子,朕要废除子贵母死的陋习。”
      “你是不是被那个女人冲昏了头脑?这可是鲜卑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啊。”
      “这和芙儿没有关系。是朕一直觉得这个规矩太过残忍,朕和七弟都是母后抚养长大,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朕实在不想让自己的子孙也经历这样的事情。”
      “王上人大心也大,不想再听我这个老太婆的话了。但我还是要告诉王上,祖宗一直遵循的规矩不是你说改就改得了的!而且,哀家想对王上说,不要把宠爱都放到她一个人身上,她没有那么大福气消受。”
      “母后,又是左贤妃在您面前搬弄是非吧。朕真应该问问慕容勉,他的家教怎么这么差。”
      “王上!这话是哀家说的!作为一个王,应该知道雨露均沾的道理,不过你好象忘了这些,需要哀家提醒提醒你了。”
      “母后,这些朕自有分寸。希望母后不要再为难芙儿了。”
      “从见到她第一面,哀家就知道这个南朝女人是天生的祸水!王上给她出宫三月不归的特权,为她一再忤逆哀家,不是祸水又是什么?王上好好想想罢。”
      “母后,芙儿绝不是您说的祸水,朕也不是那种沉迷女色昏聩无能的王。您的担心朕都明白,不过您多虑了。儿臣告退。”
      他满面怒容走出殿外,一把拉起站在廊下的我,匆匆离去,没有听到太后发出的一句悠长的叹息:
      “也许,我倒希望你是个昏聩的王,重光。”

      时间突然如白驹过隙,在我每天的大睡和吃吃喝喝中,消逝得急速无踪。
      我总是在沉鱼宫中做自己的事情,有时去花园散步,从不过问后宫中的事情,也不和其他嫔妃往来。左贤妃、右贤妃来过几次,见我淡淡的,便也不再来触霉头。其他品阶更低却听说我是王上最宠爱的人而都想来巴结的宫人,都被我挡了回去。至于那些愈传愈烈的、关于王后恃宠而骄的流言,虱子多了不痒,我干脆不去理会。紫薇朱槿更像是竖起耳朵的猫,所有的膳食和汤药都经过她们的严密把关,我生活在她们严密铸造的堡垒之中,除了感激竟不能想出别的言语,还好,她们是懂我的。
      敏妃宇文氏却经常抱着寿昌公主来我的沉鱼宫中小坐,她是个浓眉大眼,言语爽利不拘小节的鲜卑女子。
      “我哥哥临行前还嘱托我多来照看王后娘娘,反正我每天也是闲着,不如来陪您话话家常。”
      “你的兄长是宇文护都将军?”
      “是啊,我的闺名红英,王后若不嫌弃,就叫我英儿吧。”
      “你比我年长,还是叫英姐姐吧。”
      “好啊,王后果然聪明美丽,怪不得王上爱的什么似的,我也很喜欢你,有空就上我的荣仪宫去串串门子。”
      敏妃性格爽朗,倒颇合了她的武将家风,却也不是一味粗豪,心思缜密之处不让旁人。寿昌公主刚满周岁,生得玉雪可爱,粉嫩的藕臂,娇柔的脸蛋都令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我要是有一个如此可爱的女儿就好了。”
      “王后已经六个多月了,说不定是一个更可爱的女儿呢。”
      “英姐姐,我知道鲜卑的惯例,子贵母死。但是若是个男孩,我也会很高兴的。”
      “王后有所不知,去年,成嫔怀了龙种,六个月的时候掉了。虽然对外都说是因为自己不慎跌倒,但是知道内幕的人私下里都说,太医推断出她怀的是个男胎,这才硬生生地不顾作践自己的身子也要把孩子弄下来。王后是南朝人,一定觉得很残忍。但是,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难道,你们不会担心王上因此子息单薄,王位后继无人吗?”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哀伤,竟是深深地伤感起来,“我们这些女人,在这个地方生活,若再不为自己打算,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就算有王上的宠爱又怎样,我们现在在王上的心里抵不上您半点,听说,王上为了您,打算废除子贵母死的规矩?”
      我不回答,只是抚弄着寿昌公主的脸蛋,心里乍悲乍喜,竟是说不出的感觉。直到敏妃告辞了很久,我的耳边仿佛还在盘旋她的一番话。重光,他也是很可怜的吧,被这样陈腐的规矩束缚,连自己的孩子都无法保全,连自己的女人都选择背叛,他,也是很苦的吧。
      我伏案提笔,想象着湄儿收到信时的表情,忍不住浮出一个笑靥。长长的信笺寄托了我的哀愁和欢喜,那么真实,那么急切。
      拓拔寒几乎每日都要到沉鱼宫中,他总是兴致勃勃地谈起未出世的孩子,疲惫的神情一扫而空。
      “重光,如果处理完政务太累,就不用特地过来一趟了。我很好,能吃能睡的,都长胖了~~~”
      他凑过来,耳朵贴在我的小腹上,唇边带了一抹温柔的笑,“是女孩还是男孩呢?我更想要个儿子。女儿也好,以后你也有靠。”
      “重光,你和太后闹得很僵,我真的不想看到你们二十年的母子情谊就这么断送了。而且,慕容家的势力很大,王上不得不防啊。”
      他的手抚过我的眉头,眼神明净而温暖,“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只要安心养好咱们的孩子,朝中的事我自会处理妥当的。”
      我点点头。窗外寒风凛冽,雪片像刀子割在脸上。我受不了这北国冬日彻骨的寒冷,索性躲在他的怀里,闭起眼睛,睡得像一只懒懒的猫。

      一月后,我正围坐在烧得正旺的火盆前,朱槿向我报告了一条消息。
      “公主,大将军他们打了胜仗,班师回朝了!乌孙部族首领已经向我们投诚,成为我们的附属归入阿克苏边境。王上在朝堂上封大将军为镇远大将军,世袭一等侯;封宇文将军为虎贲将军,现在正在光风霁月殿议事呢。”
      “王上,是想提拔重用自己的心腹,打压慕容家的气焰。可这么一来,也把拓拔宏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啊。”
      我沉吟着,那个英俊洒脱的男子忽地从记忆里冒了出来。我披着厚厚的狐裘走出殿,冬末虽已不再飘雪,侵肌透骨的北风还是让我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公主,您为什么要现在去光风霁月殿?路这么滑,若动了胎气可怎么得了?!”
      紫薇嘟着嘴,紧紧地搀着我踏入光风霁月殿的回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疯了吧。”
      心里像有千百只鼓在敲,我扶着紫薇晃晃悠悠地踏入殿门。冲鼻的热气迎面而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么冷的天,你过来做什么?当心动了胎气。”
      拓拔寒走过来握住我的手,面色严肃,一副训斥的口吻。我扁扁嘴,刚想说话,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坐在一旁,不由愣住了。
      他瘦了。憔悴的面庞愈发棱角分明,下巴上的胡茬像很久都没有理过,杂乱而芜长。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眸中的神色闪烁而复杂。
      记忆有时候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啊。
      我微笑着轻声道,“只是。。。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王上不会怪我打搅了你们议事吧。”
      他眯起眼睛,像是看穿了我的小心思,“你挑这种天气出来散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我有些心虚地低下头,轻笑道,“没事,就是。。。我想你了。”
      “小东西,什么时候这么粘人了?好,我今晚就过去陪你。”
      “既然来了,连口茶都没有就要赶人家回去?”
      我缓步走进书房,坐在他对面,点头致意,“七叔,请恕妾身不能行礼。最近可好?”
      “好!”他大笑,“从阿克苏那种鬼地方兜了一圈回来,建平城里倒像是春天一般呢。”
      “在边塞打仗,一定很辛苦吧。”
      “辛苦是自然的,但是能扫平乌孙部落,为国家解除忧患,是鲜卑男儿义不容辞的责任。三哥的辛苦并不比我们少,但有如花美眷在侧,十分的辛苦也变成五分了。”
      “七弟说笑了。此次能扫平多年旧患,你该居头功啊。”拓拔寒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道,“等安顿下来,你也该立一位夫人了,总这么像匹野马似的可不行。”
      “谢三哥挂念,可眼下我还不想考虑这件事。”他别过头去,声音突然变得沉黯,“这一路上三天三夜未合眼,臣弟想先告退,回去休息。”
      “也好,那件事再议也不迟,你先回去吧。”
      “臣弟告退。”
      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掉头离去,掠起一阵冰凉的风。
      拓拔寒伏在我隆起的腹部上,轻笑道,“你的母亲太不听话,让王儿受惊了。”
      我伸手抚摩他英挺的眉毛。拓拔宏,我不得不负你,也必须负你,因为我更不能辜负面前的良人和未出世的孩子。
      “我来了这么长时间,你连口茶都不招待我喝。”
      我故意嘟起嘴,半嗔半撒娇地瞥了他一眼,他端起书案上的一碗红枣银耳羹,满是宠溺地递给我,“这是他们刚刚送来的,朕还没来得及喝。你喝了吧,省得嫌我不好好招待你。”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皱眉道,“太甜了。这几日总觉得口干得很,甜的东西不太受用。”
      他示意刘公公端了杯茶,又亲自把它递给我,笑道,“那就喝点茶吧,别让我的孩子也不受用。”
      “现在满口都是‘孩子’,我真是越来越失败了,这么没地位。”
      他听着我的埋怨,只是笑。我斜睨了他一眼,撇撇嘴,接过茶放到唇边。
      腹中突然一阵剧痛!
      手一抖,茶杯跌在地上。我感觉浑身都在颤抖,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似有粘腻的血流下来。
      他一把抱起我,高声喊道,“来人啊,传太医——”
      神志像一片羽毛,悠悠地飘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绝代有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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