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惟有香如故 ...
-
光风霁月殿内的寝宫中红绡翻动，太医、稳婆和侍女们不停进出。
拓拔寒站在红绡帐外，几次掀帐欲进，又焦灼地在殿外踱来踱去。
太后端坐殿中，捻着佛珠，沉声道，“王上，别在那儿晃悠了。女人的产房男人不能进。还是坐下来等消息吧。”
太医跪下大声禀告，“回王上，奴才已经查明那碗银耳羹中有少量的金蟾毒液，但所下剂量不足，常人持续服用3-4剂才会产生效力。但王后娘娘本身虚弱，再加上怀孕对药物刺激非常敏感，才会导致早产。臣会尽力保母子平安，但是。。。若到万不得已，臣斗胆，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废话！都要保！没有万一，你们听见了吗？”
“王上！”卫律走进殿中，跪下道，“臣该死！御膳房中所有经手的太监宫女全部暴毙，暂时无法查明是谁指使下的药。”
拓拔寒踉跄几步，脸色变得惨白。太后冷冽的话音响起，突兀而刺耳，“胡太医，王后的情况究竟怎样？”
太医诚惶诚恐道，“俗话说‘七月活，八月死’，娘娘已经怀胎七个多月，按理应该没有问题。可是危险不是没有。。。”
太后打断他的话，“告诉里面的人，若真到万不得已，以王上的血脉为重。”
“母后！今日若不是芙儿，倒下的就是朕！她无端代朕受过，母后怎么可以如此绝情？！”
“王上！你冷静点！。。。”
红绡帐又一次被翻起，紫薇哭着跑出来跪在地上，“王上，娘娘一直昏迷不醒，孩子生不下来。太医说，娘娘若再不醒过来，大人孩子都保不住的！”
拓拔寒一甩手冲进红绡帐中，太医宫女们慌忙跪下。摇曳的烛光下，床上的人儿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如雪。
他跪在床头，紧握住她的手，“芙儿，求求你赶快醒过来吧，不要离开我。。。”
腹中撕裂般的疼痛揪回我衰弱已极的神智。我略微睁开眼，他跪在床边，像一个孩童焦急得不知所措。
“重光，我不会离开你的，更不会带着我们的孩子离开。”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攥紧他的手，拼命用力。
痛，昏天黑地的痛，力气和神智都在毫不留情的流失。
“娘娘，用力啊，快生出来了。”
生孩子果真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我艰难地偏过头，瞪着他，“都怪你，让我受这种罪。。。”
他只是握紧我的手，双目潮湿，“是我的错！你不要睡，睁开眼睛看着我！”
又一波阵痛袭来。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泪水狂飙，心里不停地喊着，“宝贝，不要再折磨你的妈咪了，赶紧出来吧。”
“哇——”清脆的儿啼响彻殿内。
“恭喜王上，王后。是位小公主。”
太后放下佛珠，站起身走出殿外。熹微的晨光照亮了整座殿堂，琉璃瓦变幻着奇异的色彩。
“重光啊，如果你还这么任性，母后不会坐视不管的。”
殿内弥漫着潮湿和鲜血的味道。
“刘喜，到外面宣朕口谕，今日早朝取消。”
“芙儿，不要睡，醒醒，看看咱们的女儿！”
重光，我好累，好困，别吵，就让我睡一会儿吧。。。
一个月后，早朝议事上，国公慕容勉启奏：“启禀王上，光含国一举收服乌孙，北方已无大国可与我国争锋，我国的疆域和影响力都有所扩大，臣以为，现在是我国升格为皇朝的最佳时机。”
“这个提议倒很不错，列位臣工以为如何？”
“臣觉得这个提议应该赞同。”
“拓拔宏，你说说为什么要赞同国公的提议？”
“臣以为，现在我国疆土广大，百姓安居乐业，我国升格为皇朝可以增加我国在天朝眼里的分量，让他们不能小看了咱们。再者一旦成为皇朝，我们和圣舆皇朝处于平等的地位，也不用担心他们用什么朝制的借口来找茬，就算出兵打仗也有名目可循。”
“拓拔将军说得有理！沐尚书，你看呢？”
“臣也认为这个提议甚好。不仅能够提高我国的地位和影响力，更重要的是光汗国在陛下的治理下成为独当一方的皇朝，陛下的功绩定会千古传诵的。”
“沐剑钊，几日不见你嘴巴怎么变得这么甜？！不过，朕也很喜欢这个提议，准奏。礼乐尚书，马上着手进行规划安排，下个月择一吉日，正式升制。”
“尊旨！”
拓拔寒兴冲冲地走进沉鱼宫的时候，我正歪在床上看一本诗词。
看到他严厉的眼神，我心虚地嘿嘿一笑，将书撇到一旁，躺下假寐。他坐在我床边，故作咬牙切齿地说，“怎么世上还有你这么不让人省心的小东西？！说了多少遍让你静养，不要做劳心费神的事情，就是不听。”
我低声嘟囔，“再这么静养下去我都要精神错乱了，连孩子都只见了一面，真是的。”
“你嘟囔什么呢？肯定又在说我的坏话。”
我闭着眼睛吐吐舌头。奶娘把小公主抱了进来，拓拔寒乐得接过，开始逗这粉妆玉琢的小人儿。
“给我抱抱。”
“不行，你就乖乖躺着吧。“
“小气。“我坐起身，有些忧虑地低声道，”我一直在想，我是因为中毒才会早产，这孩子先天不足，不要落下什么残疾就好。太医看过了吗？”
“太医说孩子很健康，就是你的身子受了很大的损耗，一定要静养才行。”他把孩子放我怀里，轻声道，“想谋害我的人没有那么容易得逞，上次是我一时疏忽。朕已经让卫律派青火堂的人去调查，该死的家伙一个也跑不了。”
我逗弄着孩子粉嫩的脸蛋，不停擦拭她嘴角的口涎。孩子大大的眼睛望向我，咧开小嘴笑得可爱。
“我给咱们的孩子取名叫‘蓉蓉’，‘芙蓉花’的‘蓉’。”
“好名字！你们俩都是朕的芙蓉花，朕已经下旨，封我们的蓉蓉为荣盛公主。”
“其实起这个名字还有个原因，湄儿三个月前来信告诉我，她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靖儿’，强烈要求我生个女儿叫‘蓉儿’。”
“为什么？”
“呵呵，天机不可泄露。”
他伸手在我头上敲了一记，道，“今日众臣在朝堂上提议，我国升格为皇朝。”
我一边轻轻摇着怀中的蓉蓉，一边低声道，“不知道天帝会对这个举动作出怎样的反应。和亲之前，天帝就已经对你们颇有微词，只是近年天灾人祸、国库空虚才一直处处隐忍。你点名要求迎娶五公主，朝中上下都认为是对天朝的挑衅，非常生气。现下你又作出这样的决定，不知道又会惹出什么是非来。”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背着手走到窗边，道，“天帝老儿一向以天朝大国自居，不把我们鲜卑人放在眼里。想打就来吧，我二十万鲜卑壮士可不是吃素的！”
“你。。。已经有开战的打算了吗？”
“他折回到我身边，”怎么，吓到你了？”
“不，”我摇头，抱着睡着的蓉蓉站起身，把她交给奶娘抱出去，沉吟道，“我只是可怜边关的老百姓又要遭受战争的荼毒，流离失所。”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有战争就必定会有死伤，谁都避免不了的。”
站久了感到一阵眩晕，他将我抱到床上，在唇上印了深深的吻。
“芙儿，”他在我耳边低声道，“朕做了皇帝，你就是皇朝最尊贵的皇后，朕现在去回禀母后，你好好休息，朕会再来看你的。”
他起身而出，我的唇边绽开一丝苦笑。太后，怎么会让我‘如愿’呢。不过，无所谓了，我在乎的又岂是一个‘皇后’的虚名。。。
太后的话像刀尖刺在拓拔寒心里，生生地疼。
“你若是想立皇后，右贤妃石氏是乌孙前任部落大酋长的女儿，立她为后，对你皇权的稳固、笼络乌孙的人心都有很大帮助。左贤妃慕容氏，是哀家的外甥女，立她为后，我们慕容家是光汗国第一大世家，定会竭尽全力辅佐陛下治理国家。”
“母后，芙儿为何不能。。。”
“她最大的错误就是出身天朝皇家。若有一日我们和天朝撕破脸皮，阳关对战，她作为皇后该如何在后宫中立足？！更不用提治理后宫母仪天下了。你若不想她因你而死，最好听我的话。”
拓拔寒在光风霁月殿内踱步，卫律站在一旁。
“卫卿，你说朕该怎么办，让朕怎么说出口？！”
“王上，臣只是来向您禀报青火堂的调查结果，至于这件事，恕臣也不能拿主意啊。”
“你说，结果怎么样？”
“不出陛下所料，正是萧训买通管事太监做的手脚，萧训已经畏罪自裁。国公和尚书大人似乎并不知情。”
“不知情？小舅子做的事情姐夫会不知道？这事八成又和慕容家脱不了干系。等时机一到，朕不会放过他们的。”他微一沉吟，道，“太后说的没错，朕不能立芙儿为后。可是说出口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叫朕如何收回？！”
正为难时，朱槿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殿内，对拓拔寒行礼道，“奴婢朱槿给王上请安。这是按娘娘写的食谱煲的百合莲子排骨汤，娘娘让奴婢给王上送些过来尝尝。”
这个芙儿，身体没好，写什么食谱。“你放下先下去吧。”
朱槿站起身，却未抬步，眼波流转，笑道，“娘娘还有一句口信让奴婢务必传达给王上。娘娘说，‘我不在乎那些头衔上的虚名，而且我也很懒，不想担皇后肩上那么多责任，所以你说过什么，我就当没听到好了。今晚过来吧，我想你了。’”
朱槿说完这番话，羞得脸如火炭，一福身跑了出去。卫律看着目瞪口呆的王上，急忙闪身告退。出得殿外，里面传出拓拔寒爽朗的笑声。不禁感慨，王上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想起刚才那个侍女柔媚的眉眼，娇羞的情态，不由心中一荡，英气十足的面庞上也止不住粗犷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惟有香如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