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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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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辘辘,长乐揽着沉睡的绍儿,倚在嵇康的肩头。她睁着双眼,看着被青毡裹的密不透风的车壁,心里觉着些昏昏沉沉,却也睡不着。
“长乐,颠得难受么?”她摇摇头,勉强对嵇康笑了一笑。
嵇康轻叹道:“你怎么不问,我们这是被带到哪儿去?”
长乐低声道:“好多事情我不明白,其实去哪儿都没什么打紧,最少我们现在还在一起。”说着略一犹豫,又道:“只是……只是……”
嵇康柔声道:“长乐,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的。”
“近来你变得好多,整日只在家里发怔,再不和阮先生他们交游。外间人人都道你竟公然致书与山巨源绝交。你与山先生相交莫逆,这事我断然不信,难道有人故意设计来诬害你的名声?”
嵇康笑道:“山巨源是我嵇康难得的知己,不过那绝交书,确乎是我的亲笔,这中间的原委……”嵇康正待细说,绍儿却突然惊醒过来,“山伯伯,山伯伯在哪里?”嵇康夫妇相视而笑。绍儿有些难为情,只管把小脸埋在长乐的臂弯里,嵇康温言道:“绍儿,你山伯伯待你好么?”
绍儿欢声道:“好啊,山伯伯好疼绍儿的,还答应要给我讲春秋的故事呢。”
嵇康笑道:“好,好,若是今后爹爹不能照顾你了,山伯伯就好像你的亲生父亲一样,知道么?”说这话时,嵇康神气如常,长乐却早惊得脸色苍白,手足微微颤抖。嵇康伸过一只手去,握着她手,微微摇头示意,语气中却仍是温和慈爱:“绍儿,可记着了?”
绍儿年方六岁,哪里知道这许多,听的父亲问他,便乖乖答道:“爹爹不会不管绍儿的,嗯……不过,不过绍儿记着了。”
车子颠得厉害,绍儿不一会儿又沉沉睡去。长乐紧紧攥着嵇康的手,牙关轻击,却始终一言不发。行了约有半日,牛车突然缓了下来,听得外面仿佛一扇扇厚重的木门轧轧打开,车子蜿蜒而入,弯弯曲曲地走了不知几许,终于嘎然而止。厚重的青毡被掀开,午后的阳光斜斜射入,竟有些晃眼,一阵暖洋洋的花气拂面而来,竟是一处幽闲别致的庭院。长乐觉得有些晕眩,今日早上被一群人不由分说地带上牛车,一路惶恐,现在竟到了这么一个所在。她疑惑地望着嵇康,嵇康笑道:“别怕,如果我没猜错,这是司马大将军府上的花园。”
身后四名健仆齐声答道:“嵇先生高明,大将军恭迎三位来此小住。”嵇康回头一看,四人肩挑手提,竟连自己的衣服琴酒,经卷书籍都搬了来,不禁失笑道:“长乐,绍儿,看来我们要在此长住了。”
园中花木扶疏,流珠溅玉,嵇康一家便住了下来。连日锦衣美食,婢仆如云,服侍的极是周全。只是仆从婢女们似是奉了严令,一语不发。嵇康浑不在意,每日里弹琴饮酒,闲时与妻儿说说笑笑。绍儿初时还常问爹娘如何不回家。几日一过,竟在园中识得一个叫”阿衷”的孩子。阿衷年纪比绍儿还小着一些,却古灵精怪,十分聪明。嵇康有时把些浅近的书卷道理和两个小儿谈谈讲讲,倒觉得这个阿衷的天资颖悟,似是更在绍儿之上。那孩子又与绍儿十分投缘,夫妇两个整日看着一双孩儿绕膝戏耍,心下也十分喜欢。如此一晃半月有余,一家人身处不测之地,谁也不知明日将会如何,却谁也不愿去提它。
不知不觉酷热渐消,金风乍起。园中的木叶纷纷凋落,嵇康也渐渐沉默起来,常常一个人负了短琴,到清涧边一坐就是半日。这日嵇康一曲琴毕,却听身后有人击掌:“嵇叔夜好雅兴!”闻声四顾,只见山石后缓步走出一个老者,褐衣赭带,须发都已斑白,目光却还犀利。嵇康淡然一笑,微微拱手道:“大将军月来如此款待,怕不只是为了听嵇康弹琴吧?”司马昭走上两步,饶有兴致地看着嵇康:“那依嵇先生的高见,老夫又是为了什么?”嵇康微笑道:“若不是为了那柄剑,只怕便是为了我和山涛的那通绝交书吧?”
司马昭勃然变色道:“嵇康,你好放肆!你心高气傲,不愿出仕,我自不会来强求,如何竟公然写了一通绝交书给山涛?什么‘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什么‘非汤武而薄周孔’,国家庙堂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要说得如此不堪!”
嵇康摇头道:“这只不过是嵇康的一人之见。大将军权顷天下,便少不得一人的拥戴么?”
司马昭怫然大怒:“汤武者,王霸之道;周孔者,辅臣之道;朝廷章法,是下臣小民的纲纪。这都是世间的规矩。日月经天,亦有矩度,矩度一失,天下必乱。你虽自许为世外之人,亦终须守这世间的规矩。我又岂能容你出言不逊,坏我章法?”
嵇康大笑:“好,好,好一个坏我章法!司马公担心的毕竟不是天下将乱,而是大将军精心编织的谎言骗不了世人,故而担心当如何自处吧?”
司马昭默然半晌,不怒反笑:“不错,我司马昭不臣之心,路人皆知,今日又何惧在你嵇康面前直言。方今天下大乱,内外交困。正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的时机。历来是高才捷足者先得。我司马氏功勋赫赫,英才辈出,如何不得一争?人人骂我不臣,却不知曹氏的天下又是从何得来?如今朝野内外大局已定,司马氏的立足之境,便是天道伦常的所在。撼动我司马氏的础石,便也是撼动了天下的纲纪。你自可道我不忠不义,但若是现在司马亡了,群雄蜂起追逐那无主的鹿儿,那时饱受战乱饥馁之苦的又将是谁?”
嵇康缓缓转过脸去,低声道:“你说得一点不错。今日司马氏大权在握,此乃天命所归,逆之无益。”司马昭喜道:“嵇先生也作如此想,那是最好。老夫接你阖府来此,原也是要请先生作个决断,现在看来,倒是不必了。”
嵇康道:“什么决断?”司马昭道:“一是入朝为官;二是东市领死。老夫素来极是心仪先生的人品学问,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致……我想先生已经作好决断了罢。”
嵇康突然笑道:“容我考虑一下。但不知大将军以什么罪名杀我?”
司马昭不料他竟如此作答,脸上犹如罩了一层寒霜,悻悻道:“你识得吕安罢?朝廷数次征辟他都不出。去年他的兄长与他妻子通奸,如今却反告他不孝,我便以不孝的罪名将其收监侯斩。钟会告诉我你与吕安过从甚密,你若选择东市领死,便是不孝者的同党,行刑便在明日。先生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