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 嵇康回到 ...
-
嵇康回到家时,已是第七天深夜。远远望见长乐一人立在中庭,见他来了,早迎着开了院门,喜道:“可回来了。”
中夜清寒,长乐身上单薄,虽是喜不自胜,话音却有几分打颤。嵇康心下大怜,伸手将她搂住,微笑道:“去了竹林啦,又不是出什么远门,也值得这么日日等着?夜里寒气侵人,看你头发上都结了露水,若病了又怎么着?” 长乐索性把脸埋在嵇康胸前,任他轻抚自己的秀发,轻声道:“我便是爱等你。”
嵇康笑道:“若是我哪一天一去不回来了,你也还是这么等着么?”话一出口,自己也不由得心中一惊。
长乐抬起头来,怔怔地注视着嵇康,良久,竟滴下泪来:“夫君怎么说起这样话来?不管你去哪里,长乐都会陪着你,等着你的。生也好,死也好,我都不怕,只怕……只怕你再也不要长乐陪在你身边……”嵇康早已大悔失言,月光下见她清泪盈盈,双颊似火,不由得双臂一紧,深深吻了下去。
“……长乐,长乐,嵇康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样的变故,我们夫妇二人永远都不分开,好吗?”嵇康轻轻拭着她脸上的泪珠,一时心中大痛。
长乐嗔道:“你刚才……”嵇康柔声道:“傻孩子,不过是一句玩话儿,我是说,要是……要是我醉死在竹林里,那可就回不来了。”长乐“噗哧”一笑,顿足道:“你这狠心短命的,便是醉死了也没人理呢。”嵇康见她回嗔作喜,笑魇如花,不由得放声大笑。
长乐忙轻轻掩住他嘴,小声道:“别那么大声,看吵醒了绍儿。”嵇康笑道:“是了,我正要去便瞧瞧绍儿。”便携了长乐往屋里走去,才到门口,长乐却轻呼一声:“呀!险些儿忘了!”嵇康道:“什么?”
“你去竹林的那几天,有两个人来找过你。”
“哦?”嵇康笑道:“难怪你急得倚门倚闾,引颈而望了。”
长乐轻轻啐了一声,接着说道:“先来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你不在,我又不识得,是大哥出去招呼了他。真真是个怪人,风急火燎的赶来,象是满肚子的话要说,见了大哥倒又一言不发,提起笔来在门上大书了一个‘鳳’字,转身就走了,你说可奇不奇?”
嵇康笑道:“必是吕安那厮。又为了他兄长的事儿闹得一肚子气,可巧我不在,倒把火儿撒在大哥头上,平白的,讥他是‘凡鸟’做什么?”长乐抿嘴笑道:“原来是个‘凡鸟’啊,大哥还以为赞他是凤凰,高兴得了不得呢!”嵇康道:“大哥是个老实人,哪里理会得这些?还有一人是谁?”
“还有一个是昨儿才来的。说是山巨源先生的家仆,还带了一封书信,你看。”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嵇康接过一看,喜动颜色:“真是巨源兄!久不曾见着他了。”忙着展信一读,神情却渐渐凝重起来,良久,却又破颜一笑。长乐问道:“怎么了?”嵇康摇了摇头,心下却道:“来的好快。”
山涛是个世间少见的忠厚长者。清谈豪饮,堪称名士的领袖;揖让随时,亦不愧朝堂上的贤人。清浊进退,全不以外物为意。嵇康绝少许人,却也极重此公。这回的信仍然一如他素日的风格,平和而简洁。信里只说大将军司马昭素闻嵇康的才名,久欲征召,只碍于他心高气傲,故一时作罢。近来却不知如何听说嵇康铸有绝世神兵,司马昭爱剑如狂,更是决意征召嵇康出仕,人剑具得。日下已严令山涛举荐,故应命致书,去留听凭嵇康自断。
嵇康方读得几行,已知端的,一时亦喜亦忧。喜的是钟会小人心性,见了那青剑果然忙着报与司马昭邀宠。短短七日之内,征召的书信已然送达。嵇康自忖向来放诞,若是突然主动接近司马氏,多半惹人生疑。如今借了钟会的这个筏子,这番难堪算是免了。忧的是没有料到司马昭令山涛出面征辟。嵇康与之亦师亦友,素来极是敬重。此番行事有死无生,嵇康自己担着血海也似的干系,早已不论生死,然而山巨源怎可平白受这连坐之罪?
嵇康徘徊许久,抬眼望时,天边已透着一抹淡淡的青白色,晨星渐隐,凉风入怀,心中蓦一动念,微笑颔首道:“是了,我便再激他一激。”当即转身回房,不多时已写好一封回书,也不封口,唤了一个童仆道:“这就送去山巨源先生的公廨。记着了,是公廨,不是私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