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绝响》Phai

8、八 嵇康默然

　　嵇康默然不答，有顷方道，“大将军想不想听我弹琴？”司马昭一怔，铁青的面容却渐渐温和起来，他摆了摆手道：“先生请奏。”嵇康闭目凝神半晌，长叹一声，泠泠的琴声从指间缓缓流出，正是当日孙登所授得《广陵散》。司马昭绕琴缓步，不知不觉听得痴了，喃喃道：“我少时也极好此道，怎奈生为司马氏的子弟，韬略权谋里头浸淫了一生，真正喜欢的东西却也抛荒了。”嵇康听得这话，也不禁心有戚戚焉，他淡淡说道：“很多人生下来就已经注定了命运，不管他自己知不知道，喜不喜欢，然而他也总是没有法子的。”说这话时，手底“铮”的一声，一弦已断。司马昭惊道：“小心。”嵇康笑道：“这曲子原是有些异处，弹完全曲，合当七弦齐断的。”说这手下一挑，又自断了一根。司马昭大奇，仔细瞧着他的指法，果见一曲将近之际，那短琴上已经只余一弦了，虽只一弦，却仍是七声具备，五音兼美，不由得叫一声好。嵇康眼见得他堪堪走到琴尾，心肠一硬，右手尾指当下勾住琴弦，只待司马昭正对琴尾机括之时，便发力挑断，青剑一出，谅他必无生理。
　　恰在此时，却见长乐飞奔而来，两人尚未回神，她就已经跑到了嵇康身边。嵇康一见她站立的方位正对着琴尾，急忙生生地把手指松开，看那弦时，兀自如游丝一线，不住地颤动，不由头心头乱跳。却听长乐哭道：“夫君，快去瞧瞧吧，不好了。”嵇康惊道：“绍儿怎么了？”长乐道：“不是绍儿，是阿衷……”司马昭脸色陡变，哑声道：“什么？”
　　“阿衷……他误服了你的五石散，现在昏了过去，人事不知呢。”嵇康“啊呀”一声，起身就走，司马昭失了魂一般跟在后面。到得绍儿房间，只见阿衷果然昏死在床上，脸色惨白，身上却烧得火炭一般。司马昭一见，踉跄着扑过去，大哭道：“阿衷，乖孙儿，快醒醒，爷爷叫你呢！”
　　嵇康心道：原来阿衷是他的孙儿。虽是父母仇人，此刻见他天性流露，半点不似平时的跋扈权臣，亦只是个爱孙心切的老人，心下也不禁侧然。五石散是嵇康平日养生服食的药物，虽能延年养性，毒性却是极大。嵇康深通药理，每回服用也须万分谨慎，阿衷这一个黄口小儿，如何禁受得起。回头见绍儿早已哭得声气不接，却仍厉声问道：“阿衷怎会吃了五石散下去？”嵇绍哭道：“我和阿衷玩躲猫儿，他藏进爹的房间，无意中找到这药，他说这药香气扑鼻，定要与我同吃，我怎么劝都不听，终于趁我不在意的时候一口全吞了。”司马昭听了这话，含泪道：“嵇先生，这事须怪不得令郎，只是阿衷他……嵇先生，如何救他一救！”嵇康叹道：“大将军放心，我自会尽力而为。”当下写了个解散的方子，自有一干下人接了去置办，不多时一碗药汤灌下去，黄昏时分终于悠悠醒转。司马昭喜不自禁，嵇康却望着孩子，深有忧色。只见阿衷虽然醒来，神气却甚是呆滞，见人笑，便也笑，听人唤他，便随口答应。往日那一段总角风流的态度，竟一丝儿不见。心下亦知五石散的药力极猛，服食稍有不慎难免终身之恨。不由得暗叹一声：上一辈的冤孽，怎么竟应在这样一个孩儿身上，罢了，罢了，这难道是天意么？
　　嵇康缓缓起身，步出门去，怔怔地立在月华之下，犹如一尊石像。不知何时，司马昭也跟了出来：“嵇先生，阿衷之事，老夫多谢你了。”嵇康道：“此事本因我儿而起，自当如此。”半晌，司马昭迟疑道：“惭愧，日间所说之事，先生可有决断了么？”嵇康笑道：“私情自是私情，大事自是大事。纠缠不清的，是嵇康；黑白分明的，方是大将军，何愧之有？”说到此处，嵇康负着双手，仰头闲散地看着天边淡淡的月光，缓缓说道：“明日，我陪吕安去东市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