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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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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炎炎,紫气蒸腾。炉底静静躺着一块淡青色的铁,此时渐渐转作绯红,映得四周如云蒸霞蔚一般。嵇康赤了上身,高声呼喝,手中铁槌一起一落地咂向炉中那铁,汗水顺着他褐色的肩背和棱角分明的额头淌下来,掉在炉中,发出”嗤嗤”轻响,升起一小股白烟。
眼见那青铁渐渐有些成形的意思,嵇康大喝一声:“子期!”向秀答应一声,加快了鼓风的节奏。两人之间便再不交一言,唯有呼喝如雷、挥汗如雨,浑忘了赤日在天,炎火在侧。
向秀是个沉默寡言的朋友,却总有一种难得的相契。这回他一来就见到嵇康独自坐在院里的那棵老槐下打铁,便也不说什么,卷起袖子就坐到一边拉起了风箱。到得今天,已是第七日上了。
玄铁渐渐现出了一柄短剑的样子。嵇康望着它,心下竟突然涌上一丝莫名的悲哀。七日里炉火的炙烤他都浑若无事,此时却有些燥热起来。手下铁槌的击打不却愈发快了三分--这已是最后的锻炼--而且,似乎也只有不停地锤打,不停地流汗,才能让嵇康的心里宁定一些。打得一会儿,他忽地抬头,高声唱道:
“天地为炉兮……丁丁丁……造化为工……当当当,
阴阳为炭兮……丁当丁……万物为铜……当丁当。”
歌吟之声响遏行云,夹杂着声声锻打,更增威势,老槐的叶子纷纷落下,似乎连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震颤起来。
当嵇康发现地面真的有些颤动的时候,不觉也惊异起来。他略略一望,只见道口黄尘滚滚,顷刻之间已能听到车马辚辚的声音。前面是十来个绯衣奴子,后面却跟了一班峨冠博带的士子门,团团簇着当中一个少年,轻裘肥马,锦衣长剑,神色间顾盼飞扬。
当先一个绯衣奴飞身下马,手捧一张拜贴,高声道:“我家公子拜谒嵇先生!”
嵇康恍若不闻,便是打铁的节奏都没有缓得一缓。少顷,一名士子挤上前来,拱了拱手,笑道:“叔夜兄,钟公子来访。”说到“钟公子”三个字的时候,还特别地把声音顿了一顿。嵇康却仍是不置可否。
那少年的眉间掠过一丝阴影,但很快又解嘲地一笑,回顾左右道:“是我的不是了。嵇先生如此名士,我既来了,自当亲自求见的。”说罢拂衣下马,朗声道:“后学钟会,拜见嵇先生。”
钟会。嵇康听到过这个名字。名门之后,文才武略,亦可算是少年中的翘楚。更兼夙性圆滑,善察上意,故而小小年纪,就已经是大将军眼前炙手可热的新贵。想起这个叫钟会的少年在两年之前还曾经偷偷地把新作扔到自己的院子里,嵇康不由得无声地一笑。
槐树上的蝉声越发响了起来,钟会的额角已是细细密密地见了些汗。未时的白日烤得地面似要烧化一般,不知何时,锻铁的炉火却已烟消火灭,连同那好似亘古不变的锤打声也悄悄地熔在这一片暑气之中。嵇康目不转瞬地瞧着炉底,只见一柄通红的短剑,渐次地变了绯红、浅红,最终放出清清冷冷的淡青色光芒。
钟会隔了柴扉,瞧不见炉内的动静,只看见嵇康的背影一动不动。终于眉头一蹙,摆了摆衣袖,身后的从人便纷纷乱乱地把马头拨转回去。钟会轻轻咬了咬下唇,正待上马,却听嵇康高声笑道:“成了!”回身一看,只见嵇康手中拿着一柄铁钳,从炉底夹出一柄三寸长的青剑来。向秀递过一桶新汲的井水,嵇康便把井水慢慢地浇到那剑上,冒出轻绵缥缈的白烟。
新铸的短剑通体纯青,倒也不见的如何的尖锐,却散发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寒光。钟会瞧了两眼,便觉得周身的热汗一时都收了,再看一会儿,只觉心田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不禁打了个突。
嵇康执了青剑,呆呆看了半晌,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微笑。忽地轻叱一声,众人只看见青光一闪,倚在炉边的大铁锤已经断作两截。那铁锤径可半尺,也不闻什么金铁撞击之声,一挥之下,竟自断了。只见断面平平整整,光滑如镜。钟会早已瞧得痴了,回过神时,却见嵇康正行若无事看着他: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恨声说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说这话的时候,嵇康平静地看着一丝怨毒从他的眼中闪过。
长鞭一声脆响,一干人拨马而去,顷刻之间,连车马扬起的尘土也已经消失在大道的尽头。西边的红云却忽忽地烧上来,映得一切都如桃花。嵇康看着手中的青剑,给霞光一映,漾出鲜血的颜色,又是瑰异,又是可怖,不由得缓缓合上了双眼。
“叔夜,叔夜”,他听见向秀在身后轻轻地唤他,“真是一口好剑呐!”嵇康听着这欢喜的语声,笑笑说:“是的,我生平从未见过这样的利器,只是现在不知为什么,却有些希望它仍是一块纯青的顽铁。”斜晖映在向秀的脸上,格外透着一种温和诚挚的气息。他微笑道:“造物的变化本就无法猜测,可是你看,你手中握着的,虽然已是一口剑的形状,不也仍然是一块纯青透明的顽铁么?”
嵇康心头一热,笑道:“子期,子期,我又何必多言,你是一定能明白的。”向秀微笑摇头:“我怎会什么都明白,只一事我便不明白得很……”
“你是说钟会?”嵇康忽然孩子气地一笑:“你想说钟会是个出了名的小人,夏侯太初便是被他所害,我却为何要故意得罪于他?”
“钟会不仅是个小人,还是个贪得势利之人”,向秀隐隐有些忧色:“嵇兄一向旷达冲淡,从不喜炫耀,今日新铸了宝剑,怎么倒有意在他面前显露呢?”
嵇康放声大笑:“子期,这个原故你是不能明白的了。累了那么些天,别为这些俗事烦恼了,走,我们去竹林,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