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

  •   嵇康如梦呓一般,失神道:“吾儿名康……改姓为嵇,难道嵇康便是……便是……”
      孙登大声说道:“嵇康便是陈思王曹子建的遗孤,便是我当年抱出来的那个孩儿。你若不信,这便可回去问一问令堂。”
      “不必了”,嵇康突然缓缓坐倒,“晚辈生在癸卯年十月初六,肩头有伤,背后有记。从小父母对我敬如上宾,只有关心慈爱,从不打骂苛责。先生所言,字字是真,再不会有什么差错。只是我……只是我活到今日,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实是天下第一糊涂不孝之人!”说到此处,实在抑制不住满腔的悲愤,竟伏地大哭。
      “康儿,康儿”,孙登轻拊嵇康的肩头,柔声道:“你也不必如此自责。我隐瞒了二十余年,也是怕你年纪尚小,血气方刚,复仇不成反而招致大祸。方才我连断你六根琴弦,你都神色不变,能有如此胸襟气度,只怕复仇也不是什么难事。司马老贼已死,可当日杀你生母的锦衣少年却还活在人世——他便是当今大将军司马昭。司马懿灭你满门,司马昭杀你生母,如今曹氏的天下倒有一大半握在司马家族的手中。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你也是宗室子弟,这一重家仇,一重国恨,好男儿恩怨分明,岂可隐忍不报?”
      嵇康本就心潮涌动,听了这番话,只觉得一颗心似要跳将出来,他凝视孙登半晌,忽然恭恭敬敬地一个头磕下去:“司马昭威权日重,兵勇环卫,先生必有以教我!”
      孙登忽道:“适才我作《广陵散》,你已会弹了么?”嵇康听他忽又转到琴曲上头,心下有些疑惑,却仍起身答道:“康试为之。”
      嵇康自幼雅好音律。任是什么不曾听过见过的曲子,一经他耳,便能不忘。《广陵散》固然繁复古雅,此时在嵇康手下弹来却也是一派沉郁顿挫的气象。琴曲本分十二节,正待由入转破,孙登突然大喝一声:“君弦用‘挑’!”嵇康心道此处分明是“抹”的指法,怎地能转到“挑”字上去?然而这一声喝却似震人魂魄,明明想着“断断不可”,手下却仍不自觉地用了“挑”字指法,只听“铮”地一响,君弦果然应声而断。断弦反弹出来,抽上手背,竟是隐隐生疼。这琴弦似乎不是寻常的丝弦,质坚且韧,不知是什么做的,嵇康夙性灵透,已知其中必有古怪,当下也不多言,一支曲子弹下去,孙登说 “勾”便“勾”,说“挑”便“挑”,堪堪弹到曲末收煞的时候,终于连最后一根弦也断了。断弦之声余音袅袅,竟有金石之音,回响未绝,便听琴身轧轧作响,尚未回神,只见一道乌沉沉的光芒从琴尾激射而出,“嗤”地一声轻响,那光芒已如流星般没入月华亭外的黑暗之中,转瞬间好似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嵇康赶出亭外,只见一柄短剑扎在山石之上,及身而没,唯有剑柄尚在外面,兀自微微颤动。上前欲拔,却似生了根一般。嵇康回响起这机括之速,一击之力,不由得心下发怵。回身见孙登已走到身边,一挥手把剑拔了出来,嵇康伸手接过,只见这剑乌沉锐利,剑柄上却镌了六个纂字:“聂政自作用剑。”
      “原来聂政当日便是如此”,嵇康笑道:“侠累是一国之相,禁卫森严,便是近得他身,也未必一击成功。七弦齐断,琴中剑发,妙极,妙极。这机括如此神速,天下又有谁能够躲过?可惜无酒,不然嵇康定要与先生痛饮三日,以谢此德!”
      孙登微笑道:“可惜,真真可惜。”
      嵇康纵声大笑:“先生若嫌无酒,何不随我至山下寒庐,一醉方休?”
      孙登却正色道:“可惜的不是无酒,而是此剑根本就杀不了司马昭”,他轻叹一声,“聂政虽然是剑侠,却不是铸剑的高手。这剑固是锋锐,终究只是寻常之物。司马昭一生谨慎,亦知自己暴行逆施,必招不测,所以日日都穿着九层细甲,那甲是胡人所贡,寻常刀剑根本伤他不得。”
      嵇康此时已知孙登若无十分把握,今日亦不会来找他,也毫无沮丧之意,反而问道:“然则先生何以破之?”
      孙登微笑道:“人人都道嵇叔夜聪慧非常,倒也不是浪言。”说罢略一沉吟,从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轻声道:“你来看。”
      此物通体透明,色泽淡青,尚未着手就觉得寒气逼人。长可七寸,宽五寸,厚三寸,看去似是一块铁,却又说不出的怪异。“我为此物,几乎送了性命”,孙登道:“我知聂政之剑不足成事,便四处寻访无坚不摧的宝物,直寻到极北苦寒之地,才找着这一块玄铁。”嵇康忽道:“玄铁?上古神兵湛卢、巨阙,可就是以玄铁铸造的””
      “不错,这玄铁在当地却叫做‘天落寒冰’,故老相传,都道士四百年前从天上陨落下来的,刀刻无痕,火炼难化,当地的夷狄世世代代奉若神物,莫说是拿走,外乡人便是要看上一看也是万难。后来我乔装改扮,在那蛮族中做了十二年的奴隶,终教天缘巧合,被我偷了出来。”嵇康听他说的轻描淡写,却也知这十二年来,实不知有多少回生死一线,心下不禁怃然。孙登轻轻抚摸着那块玄铁,语声竟微微发颤:“宝物,真是千年难遇的宝物。康儿,你好生收着,下山后便照聂政用剑的体量铸一柄短剑,装在那琴腹之中,机括一发,老贼必死!”说罢情不自禁,纵声大笑。
      嵇康捧着那淡青的玄铁,心中一时激荡,一时迷惘,只觉得青光冥冥,岚气幽幽,鹄立凝思,不觉东方之既白。回身看时,孙登早已不知所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