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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苏门山草木葱茏,民风淳厚,一派世外桃源的气象。嵇康很喜欢这个地方,何况阮籍说:苏门真人孙登就隐居在此处。
      五年前,阮籍也曾到这里来找过孙登。当时他登岭造谒,和孙登商略古昔的史事,上陈黄帝、神农的玄寂之道,下考夏商周三代的德政之美,那人却只昂然不答,又叙有为之教,栖神导气之术,仍不置可否。阮籍长啸一声,拂衣而去,下到半山时却听得孙登作啸相应,如天籁鼓吹,林谷传响。阮籍向以清啸自负,闻此异声,亦自心下折服,终生不忘。故而那日在嵇康家里,一听便知,天下除了孙登,再无第二人能作此等异声。
      嵇康来到苏门山,也已经半年多了。他来找孙登,并不只为了领略苏门真人的风采。“鼓瑟鼓琴,不识广陵;谈庄谈老,莫知先考!”当日孙登留下的这几句话,似歌似谶,嵇康反反复复地思量了几日,总没有个头绪。隐隐却又觉得这几句话似乎与自己有着极大的关联。一日终于按捺不住,飘然离家,径到这苏门山中来寻一个究竟。
      山中渔夫樵子,对苏门真人怀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敬意。嵇康起初总能听到各种各样神异的传闻,有的说苏门真人活了八百岁,已见过了四回沧海变桑田;有的说苏门真人在风清月朗之夜登山作啸,召唤百兽;山下担柴的杨三,更是信誓旦旦地说他亲眼见到苏门真人在晨雾初起的时候骑着一只白老鸦飞来飞去。每回有人这样对嵇康说,他便总是笑笑,手上却仍是编着他的草笠蓑衣。日子一长,人们为着总没从他那儿听到些惊讶赞叹的话,也便不大去找他了。嵇康也不急着见到孙登。每日里上山采药,炼散服食,夜里弹琴读书,日子过得很是清闲。不意几个月后,关于嵇康的种种异闻竟也多了起来。其中最耸动听闻的是嵇康常去那一座时时闹鬼的亭子——月华亭。
      月华亭只是一座破败的古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不知怎地一度传说有亭鬼魅人,便从此荒芜了。嵇康却爱这亭子萧散清静,每每抱琴来此,一坐就是整夜。
      这日黄昏,嵇康服了新炼的五石散,身上隐约有些燥热,便负了琴囊来到亭中。眼见着白日西沉,暮色渐起,四下里松涛细细、幽泉泠泠,心田里忽地涌起一阵清凉,不觉手底一挥,一声古朴悠远的弦音便荡漾在无边的风月之中了。
      琴分四弄,是嵇康自创的得意之作。初时平和宛转,少停音调渐促,正要转入第三弄《长侧》之时,忽然”铮”地一声轻响,琴弦竟自断了一根。嵇康微微一笑,行若无事,指间略无停息。过不多时,只听“铮铮”连响,五根琴弦竟接连断绝。此时琴上只余一弦,琴音却仍如行云流水一般,五声调和,连绵不绝。嵇康朗声吟道:
      “凌扶摇兮憩瀛洲。要列子兮为好仇。餐沆瀣兮带朝霞。眇翩翩兮薄天游。齐万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留”字一出,琴声堪堪收住,馀响不绝,山谷有声。
      亭外忽有一人大笑道:“好琴,好琴,我连断你六弦,你却仍有这番气象,嵇叔夜倒也非浪得虚名。”
      嵇康整衣而起,望空一揖,笑道:“嵇康不才,恭候苏门真人七月有余了。”
      来人一袭青衣,入得亭中,转眼已将嵇康的琴抱在手里翻覆把玩,兀自赞不绝口:“好琴好琴”,倒似对嵇康的词章琴艺了不放在心上,却只觉得这琴还算不错。嵇康也不以为忤,听得那人董问:“此琴何名?”便含笑应道:“名曰绿漪”。
      孙登伸手抚摸着琴身上若有若无的暗纹:“绿漪,绿漪,这是汉代的古琴了,听说司马相如当年琴挑文君的时候,弹的就是此琴,是么?”他口里说“是么”,眼却抬也不抬。忽然长叹一声:“可惜,可惜!”只听“砰”地一声,竟抬手把琴摔在地下,这一下摔得甚重,当下琴身断裂,岳崩轸坏,眼见是再不能修复的了。
      绿漪乃是绝世名琴,便是碎裂的声音也甚是清越。当年嵇康卖了东阳的宅第才换了来,多年来一直爱如珍宝。饶是他潇洒放达,也不由得怔在当地,良久方道:“嵇康愚昧,尚请先生开解。”
      孙登此时方抬眼注视嵇康,缓缓说道:“绿漪固是琴中佳品,但声调柔媚绮丽,终非丈夫之器。何况终究也不过是个汉代之物,那也不值甚么。你若可惜,我赔你便是。”说罢当真从囊中抽出一张古琴,这琴通体乌沉沉地,比寻常的琴短了三寸,孙登挥手一拂,琴声清清泠泠,金声玉振。空谷寂寂,四下鸣响,便似天地间霎时只剩了这一种声音。嵇康识得不少好琴,此时却也又是惊异,又是欢喜。
      孙登更不多言,弦柱一转,径自抚起琴来。这一曲嵇康却从未听过,只觉琴声时而悲凉高亢,时而低回宛转,曲意中似乎郁结了一股愤懑不平之意,到得后来,竟隐隐转为杀伐之声。嵇康心下一惊,琴者百乐之王,自来琴道总是平和雅正,正所谓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不意这首琴曲竟如此怪异。然而琴音铿锵跌宕,摄人心魄,其实又十分好听。嵇康几番想说“且住”,却终于舍不得不听这诡异奇妙的曲子。
      一曲听毕,嵇康心神激荡,不由自主地伸手虚拟着琴曲的指法,一段清音又在心底缓缓流过,只觉得没来由地十分亲切,便是曲中愤懑杀伐,乖悖乐理的地方,心下倒也隐隐觉得和自己慷慨不羁的性儿有几分相近。一时间怔怔立在当地,脸上时而欢喜,时而迷离,身周山风飒飒,月影轻移,也似浑然不觉。良久,忽然抬头一笑:“敢问先生孰为‘广陵’,琴耶?曲耶?”
      “琴曰聂政,曲曰广陵。”
      “先生前番责我‘鼓瑟鼓琴,不识广陵’,便为此曲?”
      “不错,你可知聂政刺韩的故事?”
      嵇康道:“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以屠为事。严仲子请他刺杀韩相侠累,辞以老母在堂,未敢许身。后来他的母亲亡了,聂政这才感于严仲子的知遇之恩,前去将韩相杀了。”
      孙登颔首道:“那你可知他是如何杀死韩相的?”
      “史书上只说他仗剑直入,上阶刺杀侠累,然而野史杂闻中却道聂政深知韩相侍卫众多,不敢冒进,故而,故而……”他连说两个”故而”,脸上突然满是惊讶之色,”难道,难道……”
      孙登拂衣而起:“不错,聂政当日眼见无法近得韩相,知其雅好音乐,所以入山习琴三年,自创一首琴曲,名动朝野。终于有一日韩相召他抚琴,聂政在琴身中暗藏利刃,终将侠累刺死。不错,不错,这曲子就叫做《广陵散》,而他当日用的琴,就是你刚才见着的这一张,后人名之为‘聂政’”。
      嵇康抚掌大笑:“妙极,妙极!我道曲意中怎地杀伐之气这样重,原来是古代侠士的遗响。前辈以如此琴曲飨我,真是我嵇康平生之福。哈哈,哈哈……”
      嵇康笑声未绝,却听耳边断喝一声:“咄!你这不识深浅的小子。聂政为了他人之仇,亦肯隐忍山林,博命相向,你身上负着血海也似的深仇,却兀自服药弹琴,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将来怎么去见你泉下的父母?”
      嵇康大惊,正色道:“康本姓嵇,家母尚且在堂,先生莫开如此玩笑。”
      孙登转头望着天边寥落的几颗寒星。沉默半晌,方缓缓说道:
      “黄初五年,文皇帝召陈王曹植陛见,令他七步成诗,不能则死。文帝本来对陈王之才多有疑忌,想借此事下手除他。不意陈王天纵奇才,竟真的七步成诗……”嵇康接道:“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向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文帝亦是本性仁厚之人,听了陈王这诗,也自想起少年时兄弟情好的情形。心下大愧,便收了杀心,只将陈王逐出都城。毕竟兄弟情深,临别时陈王终于忍不住向文帝进了一句肺腑之言:我观司马懿蜂准长目,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似非安于人下,皇兄切切防之。不料司马懿不知如何听到了这话,竟亲率子弟亲信半路截杀,把陈王家中上下五十八口杀得干干净净。我闻讯赶到的时候,已经尸横遍野,只看见一个锦衣少年,只有十四五岁,手下却毒辣得很,我眼见他一剑刺死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待要相救,终是迟得一刻,只救出那妇人怀中的婴孩。我抱起孩儿,前前后后地搜寻了一遍,曹家却再无一个生人了。”说到此处,孙登语音干涩,眼中却有些湿润起来:”我与曹子建曾有数面之缘,把臂晤谈,遂为相契,不料……不料我竟仍是迟来一步。当日我抱着那孩儿,见他浑身是血,肩头还有一道浅浅的刀伤,背后指顶般殷红一块,却是一处胎记。襁褓中露出一方锦缎,已是血迹斑斑,上面的墨迹却很是清楚”,他顿了顿,望着嵇康道:“那上面写着,癸卯年十月初六,吾儿名康。”
      嵇康先是痴痴地听着,忽地脸色苍白,颤声道:“孙先生,你说什么!”
      “癸卯年十月初六,吾儿名康”,他恍如沉醉在一个梦里,自顾自地说道:“那确乎是曹子建的笔迹,我认得的,不会有错。”
      “他既是曹子建的儿子,我定要设法将他养大。只是孩儿当时尚未满周岁,我孤身一人,云游四海,他小小婴儿如何能受得起江湖奔波之苦?思忖了半日,我最终将孩儿带到了谯县的奚家。奚家曾受我活命之恩,夫妇二人都是贤良敦厚的人,见到我带来的孩儿,亦自十分欢喜。我便把那孩子托付给了奚家,奚氏夫妇对这孩子爱如己出,为了掩人耳目,又几番迁徙,最终在会稽嵇山边上定居下来,改姓为嵇。几年以后,风波渐渐平息,终于再无外人知道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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