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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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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长乐也已听到。三百步之外,隐隐有一种宛转悠长的声音。这声音初时极细,在松涛阵阵中却仍然清晰可闻,到后来调子突然转高,越发清越矫厉。只听它渐行渐近,如风鸣,如鹤唳,周围的山谷林泉,竟震得隐隐作响。到得百步之内,声调渐转渐高,直是响遏行云。正听得人心旌摇荡,那声音却急转直下,化为一阵大哭。细听去却又哭不似哭,歌不似歌,中间夹杂着声声嘶哑的驴鸣和辘辘的车轮声。只听那人击缶而歌:
凤兮凤兮,非梧不栖。
楚狂披发,仲尼接淅。
蹇驴载酒,游四方兮。
茫茫无路,哭穷途兮。
长乐心下疑惑,正待要问,早见嵇康一跃而起,柴扉开处,恰闻一声驴鸣,那木车可可地就停在了门口。
“嗣宗,嗣宗,真是你来了!”
车上那人萧疏朗举,牛衣袒腹,箕踞豪饮,长歌当哭,不是阮籍却又是谁?
阮籍下得车来,一手兀自抱着个酒瓮,一手却已携了嵇康,径自进了草堂。长乐在内听得是阮嗣宗来,早已备下座席,阮籍把酒瓮一撂,两人相对箕踞而坐,忽地同声大笑起来。
“哈哈,叔夜,叔夜,我道是穷途末路,却原是到了你家,有趣,有趣之极,真当浮一大白!”嵇康纵声长笑,一抬手已将一大瓮酒抱起来,痛饮一口,递与阮籍,朗声道:”请!”阮籍便欲接过,却听一个娇俏的声音笑道:“阮先生莫不是要学刘伯伦那病鬼么?听得先生在家已经连醉了六十余日,今日方才醒转,怎么又痛饮起来?”
阮籍与嵇康相交至好,又兼生性放诞,向来不忌嫌疑,与长乐也甚是熟捻,当下转身一笑:“长乐如今越发伶牙俐齿的了,敢是叔夜兄宠的?”长乐微笑不语,嵇康却先道:“这妮子娇纵得紧,阮兄不必理她。只是我恰也想问,嗣宗你向来善饮,何至一醉六十余日?难道另有什么原故?”
“哪里是真醉”,阮籍的眼神有些黯淡,“六十日前,我听说大将军司马昭打算为子求婚,内里物色的人选正是我女儿。”
“什么?”嵇康惊道,“司马氏要与兄联姻?”
“不错,叔夜,其实你我都明白,方今三国割据,九鼎更迭,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任谁卷入这是非场内都是朝不保夕。司马氏野心勃勃,世人皆知,我又岂能自投罗网?万般无奈,只好日日大醉,六十日内大将军的使者来过一十三次,次次我都是烂醉如泥。直到昨天,听得司马氏已聘了杨家的女儿,我这才敢醒来啊。”
“大醉六十日,也只有阮兄想得出这样的法子”,嵇康不知不觉中已经将酒喝尽,“只是阮兄若不愿联姻,好言相据也便是了,司马氏谅亦不至勉强,又何必自苦如是?”
阮籍叹一口气,缓缓问道:“叔夜,是舌头先烂,还是牙齿先烂?”
嵇康一怔,已知其意:“坚者易朽,柔者长存。”
“叔夜,是笔直的杉木活得长久,还是虬曲的榆木活得长久?”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阮籍不再说话,良久,嵇康忽道:“多谢阮兄教诲。老庄的养生之道,我亦明白。不足胜有余,柔弱胜刚强。只是……只是近来总觉得与我本性不合,嵇□□来放肆,总觉得任意而作、率性而为方得了‘自然’二字的真味。”
“叔夜璞玉浑金,世所罕见。”
嵇康垂了首:“近来不知怎地,越发有好些事情想不明白,枉称旷达不羁,心下却实有许多烦恼……罢了,喝酒!”说着举了举酒瓮,却忘了里面早已经空了。他微微一哂,长身而起,顺手取过一张瑶琴,便听“仙翁”两响,琴音缥缈呜咽,一时秋风飒飒,四座无声。
忽听窗外一人纵声大笑,座中三人顿时微微变色。这笑声十分奇异,便如龙吟大泽,听来并不甚响,却清清朗朗,震人心魄。便似几千几百人同时大笑,充塞天地之间,而几千几百人大笑,却又决无如此齐整。一时只觉得四极八野,无不隐隐回应。阮籍先前的清啸已是人间极品,与这笑声相比,却仍是力有不逮。笑声中那人朗声道:“鼓瑟鼓琴,不识广陵;谈庄谈老,莫知先考!哈哈……可笑,可笑!”只听得第一个“可笑”还在咫尺之间,第二个“可笑”却已远在百步之外了,三人相顾骇然,长乐只惊得蜷伏在嵇康怀里,听那声音去得远了,才轻轻问道:“夫君,那又是谁?”
“孙登,定然是他”,答她的却是一边的阮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