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绝响》Phai

1、一

　　夜凉如水。长乐醒来的时候，夫君已不在身边。清清冷冷的月光映在帏帐上，四周便升起银白色的雾。她想了想，嘴角突然浮起一丝狡黠而快活的微笑，披上一件家常的旧袍，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屋外。
　　他果然是在庭院里。一袭缁衣，掩不住背影的峭拔，月华如水银般倾泻在肩头发际，隐隐放出柔和的光。夜岚四起，木叶簌簌摇落，他兀然独立，却似毫无知觉。长乐早知道夫君是个出名的美男子，这时却也不觉看得痴了。
　　“长乐,是你么？”嵇康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并不精致的五官，却奇妙地带着一种魅人的力量——长乐每回注视着这张脸，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曾对她说：“此人龙章凤姿，骨相清贵，除了当年的陈思王，宗室子弟中无人能及。”
　　现在这张脸却带着怜爱的笑容，“更深露重，你又出来胡闹什么？”
　　长乐侧了头，望着他笑而不答，良久方道：“夫君，你在想什么””
　　嵇康笑道：“我在想一个人，你猜猜。”
　　长乐支颐想了半日，忽然怒道：“再不是东家的紫姬，定是西邻的婉儿了！”
　　嵇康一怔，忽地纵声大笑：“夫人……夫人解得极妙，只是……哈哈……只是我的长乐几时也学会吃醋了？”
　　长乐晕生双颊，垂首道：“不过是句玩话儿，你就编派人家。罢了罢了，猜人我是不能的了，我念首诗，你瞧猜得是也不是？”说罢低低吟道：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嵇康仍是笑吟吟地看着她，眼中戏谑的神色却不知不觉地苍茫起来：“这是阮嗣宗的诗，我已经六十多日没有见着他了，听说他一直是醉着，也不知……”
　　“夫君，夫君，我猜得可对么？”长乐雀跃地牵着嵇康的衣袖，嵇康却似全未听见。只见他紧紧绷着嘴唇，深邃的双眼中似乎突然烧起一种神秘莫测的光芒，他微微侧耳，好像在凝神细听着什么，对身边的长乐却又听而不闻。“夫君，你……”，长乐小嘴一扁，顿足道：“你便是知道你的阮先生、向先生。我若是不见了六十日，只怕你……”，她本想说“只怕你也未见得如此记挂”，嵇康却忽地抓起她的手，沉声道：“嘘，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