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阮咩咩

45、山河未雨而筹谋 我杀过人，

　　这个世间本该沉静，奈何多了那躲也躲不过的战争。不知那些抛头颅洒热血，陈尸野外空留白骨的将士可曾想过，这战争，究竟是为了百姓安稳还是为了那高高在上王权者的私心贪欲？
　　我杀过人，屠过城，我已双手沾满鲜血，我已涂炭生灵罪不可恕，可是为了你，杀尽天下人又有何妨？

　　慕容泓宣布起兵后，天气意外的好了起来，阴霾一扫而空，天空蓝得像是水洗过一般。午门下还是人来人往，大雨带走了鲜血，连一丝气味也没留下。也许人们会在恍惚间发现，原来身边那些熟悉的面孔，统统没了痕迹。

　　早起便听说苻坚得知慕容泓反叛，怒不可遏，当即指派龙骧将军姚苌和边策将军窦冲前来平乱。

　　芷兮边为我梳头边道：“云二爷当真没有说错，从前竟不知二爷也是个神机妙算的。”

　　我轻轻笑道：“谁不知云家二少爷最是纨绔不羁，可人家偏偏是个有主意的，瞧这几天的安排，他事无巨细可有半点的差错？”

　　“奴婢也是听人瞎说的，要不是亲眼看见，奴婢也不敢相信呢。这云家二爷就这样出类拔萃，还不知那云大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芷兮边说着，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也染上一抹霞色。

　　我在心里笑，果真还是个小姑娘，对出色的少年总有些遐想的，便道：“云之霆留在平阳，等凤皇来的时候自然也会回来。从前就听说云大爷有范蠡之资，颇会商贾之道，年纪轻轻就手握大把产业，想必也是个极卓尔不群的人。我听说他还未曾婚娶？”

　　芷兮听出我在笑她，羞恼道：“夫人尽会说笑话，云大爷虽未曾婚娶，可与宿勤将军家的小姐早有婚约，成家也不过这一两年的事。”原来是宿勤明筝，我想起那日巧笑倩兮的姑娘，果真是要那样玲珑剔透的佳人才能与之相配的。

　　我止了笑，道：“好了，不笑话你，快些梳妆吧，让那些夫人等可就不好了。”前几日就让人下了帖子，请了城里的夫人小姐来赏花，恰好今日天气晴了起来，园里的荷花开得密密簇簇，倒不失为一个赏花的好日子。我又想起了一事，忙道：“等这边结束，你去一趟云府，请云二爷过来一趟。”

　　甫一收拾好，孙嬷嬷就来禀报说夫人们已经陆续到了，上次因着初来乍到才让宾客久等，这次我便早早地来了花园，作为慕容家的夫人，身份还用不着去亲自迎接。

　　那边丫头婆子已经迎着一大群妇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仍是大夫人贺兰氏，紧跟着她身后的是段随的夫人元氏和宿勤夫人、宿勤明筝，赵秋以及其他官员的夫人纷纷跟在后面。经过这几日孙嬷嬷的教导，我也大概了解了这些人的身世背景，拿贺兰氏来说，她是慕容泓的嫡妃，在前燕也是封过一品夫人的，母家更是前燕名门贺兰一族，慕容泓虽有不少通房侍妾，但她却一直宠爱有加，在这华阴城里的命妇里，贺兰氏也算得上一等一的人物。而那个宿勤崇和段随则是慕容泓麾下少有的名将，他们的夫人也自然身份尊贵，赵秋是文官，如今乱世当道，文官比不得武将这般辉煌，但治国安邦，文人清流却是中流砥柱，赵秋为人能力虽略显平庸，但到底也是数一数二的文官，他的夫人刘氏也出身书香世家，倒是个极容易相处的人。

　　上一次匆匆见面，有些人只打了个照面，所以这次也算是我在华阴的正式露面。“诸位一路劳累，未曾远迎实在是失礼。”我笑着迎了过去，作势要行礼。

　　贺兰氏一把拉住我，笑着道：“是我们礼数不周，弟妹来了这些天也没设宴款待，怎么这会子成了你失礼了？”她还是像初见时那般雍容有度，只是我知道，那和气的笑容里多的是看不见的刀枪，一袭雪青八宝立水裙将她衬得越发肤白胜雪，明明不甚出色的容貌却因着气度叫人移不开眼。她瞧着站在我身后的彩姗笑道：“这位姑娘是？”

　　彩姗从前并不出席这些宴席，外人也不认得她，如今她与小满的事也定了下来，自然也要跟着我多走动。

　　我拉过彩姗的手朝众人道：“是我疏忽，忘了跟大家介绍。这是我娘家弟媳，如今也住在这里。”

　　彩姗听我直呼她为弟媳，脸上闪过一丝羞赧，红着脸朝众人福了福身，乖巧地道：“彩姗见过诸位夫人。”

　　贺兰氏道：“原来是弟媳，瞧这俊俏的模样，我还以为是弟妹亲生姐妹呢。”彩姗脸一红，道：“夫人尽会开玩笑的，要论模样，在场的姐姐妹妹们哪个不比彩姗强？”

　　旁边的元氏笑道：“要我看呐，这能言善辩的巧嘴儿也像二夫人呢。”众人一阵哄笑，宿勤夫人拉着彩姗的手掩嘴笑道：“甭理她们，她们惯是会调笑人的，我听你口生，不像是长安人士？”

　　彩姗忙道：“是，我母家原在平阳山阴县，因家中变故才跟随长姐至此。”

　　“原来是山阴人，不知山阴县祝家与你什么关系？”

　　彩姗听宿勤夫人提起她母家，惊讶道：“家父正是山阴祝庚林，夫人认得家父？”

　　宿勤夫人脸上依旧挂着笑，可我分明瞧见她眼底里滑过一丝慌乱，她忙道：“我家老爷曾与令尊有过一面之缘，因而记得罢了。”

　　彩姗原本期待的眼神瞬时黯淡下来，大概是想起家中惨剧，竟有一丝悲戚之状。我忙道：“光顾着和你们说话，也不知道请诸位坐下喝茶，我真是越发糊涂了。芷兮，快让人准备茶点。”这才邀着众人进了湖间凉亭坐下。

　　这湖开在园子后方，湖面波光粼粼，瞧着竟比原先的镜湖还要大些，湖心凿出一个小岛，种满了茂密的凤凰花树，远远看去一片鲜红妖冶甚是好看。凉亭在湖边一侧，四周种满了粉白的荷花，淡淡的花香夹杂着湖水潮湿的气息，闻得人脚趾头都舒服起来。

　　孙嬷嬷是极周全的，不仅备了各式点心花茶，就连香笼里也点了我爱的冰蚕香。大概是我设的宴的缘故，众人并未给我为难，只是寻常说话，也都是些胭脂水粉的闺中事，我听得无聊，心思也开始散漫起来。

　　下首一个穿霞彩千色缫纱裙的少女突然高声道：“今日难得大家相聚，怎么不见府上其他女眷？”我飘远的心思被她拉了回来，这才注意到赵夫人正轻声责备她，她却依旧高昂着脸眼神倔强，似乎等着看我的笑话，看起来，应该是赵秋的幼女赵芙月无疑了，她的模样甚是清丽，与宿勤明筝和彩姗的美不同，她美得极张扬，像朵怒放的玫瑰花，大概是方才一直站在人群后，我才没有注意到她。

　　众人皆知我与你结缡数载，木瑶玲的事她们自然是不知道的，而在这华阴城中，哪个男子不是娶了正妻后又纳通房侍妾的，我若说你只有我一人，传出去必定不是什么好事。赵芙月调笑似的看着我，好像打定了主意我会出丑。众人都被她的话引去了注意，纷纷噤声，都等着我的答复。

　　我轻轻笑道：“凤皇与我成亲时曾答应我，此生唯我一人而已，因此府中并没有其他女眷。”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一位我叫不上名字的妇人惊诧道：“这像什么话，冲爷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府内只有一名女眷！”其他人听她这样说也纷纷附和起来：“就是……真是太不像话……”

　　元氏喝止道：“好了！吵吵闹闹得像什么样子！”众人听她发话，这才安静下来。元氏又转身对我道：“不过她们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倒没什么，往后冲爷加官进爵，慕容府也要开枝散叶，夫人一人，这子嗣上恐怕……”我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与你结缡数载，唯一的孩子还不幸小产，就算以后再生养，也难免人丁单薄。

　　宿勤夫人忙道：“冲爷与夫人都还年轻，以后自然会开枝散叶的。待时局稳定了，我们再帮忙寻几位合适的姑娘纳进府里就是。”

　　我一直不愿见这样的场面，大概这也是为什么我内心不希望你有朝一天权倾天下的原因。你看，这才多久，她们便能明目张胆的插手你的子嗣之事了。你的位置越高，有些事，便越身不由己。而我，与你经历了这么多，我怎么还能容得下别的女子来分享你！

　　清了清嗓子，道：“多谢夫人美意，不过只要我还是凤皇嫡妻一天，凤皇便不会再纳任何人进门。”

　　我的话音一落，堂下纷乱更甚，方才那妇人指着我怒道：“你身为女子居然如此肆无忌惮阻止冲爷纳侧室，毫无妇德可言。如此妒妇怎堪冲爷良配？”我在心中发笑，原是场赏花的宴会，怎么就如此剑拔弩张起来。我看了一脸一旁的赵芙月，发现她也挑眉正看着我，眼角尽是讥笑。也好，那就让我妒妇的名声远播，好叫那些想进慕容家的人，统统都断了念头。

　　贺兰氏见情形不对，终于开口道：“好了好了，弟妹年轻不懂事，你们也是不懂事的吗！”说着便又对我道：“不过弟妹你身为慕容家的人也应该为慕容家子嗣着想。即使冲爷一时糊涂被人狐媚了不肯纳妾，你也应当好好劝诫才是，切莫再说什么胡话了。”

　　我淡淡一笑道：“让诸位见笑了，也实在是我不够贤良淑德，容不下这府里再住进来第二个女人。”

　　众人大概没有想到我的态度如此坚决，也没想到我是个心胸狭隘的妒妇，一时间竟安静下来，没有人再多说劝诫的话。我斜眼瞧着众人，不禁在心中冷笑，电光火石间却想起绿遥来。那日四哥哥娶亲，她纵使肝肠寸断，也绝不肯与她人共侍一夫。

　　“我绿遥虽为一婢女，但也求一堂堂正正好儿郎，一生一世只我一人。”

　　纵然倔强如绿遥，如今也不得不低下了头，同那吕沁岚共处一室，这世上的女人，哪个真心愿意自己的丈夫娶亲纳妾？道德教育她们屈服，她们便以为这是天经地义。曾经我也以为这是天经地义，大概因为那人是你，所以才渴望生死相许。

　　下首的宿勤明筝举杯笑着道：“夫人真是好福气，有这样难得的夫君，鹣鲽情深让人羡慕，明筝敬夫人一杯。”

　　她笑容和善，我也心有好感，举杯道：“明筝妹妹不用艳羡，云家大公子也是极出类拔萃的人物，以后只会更幸福才是。”

　　明筝脸上一红，道：“夫人尽会打趣我，大夫人，娘亲，你们瞧瞧。”

　　贺兰氏和宿勤夫人原本正僵在那里，明筝的话正好让她们有个台阶下，贺兰氏忙道：“弟妹说得有道理，云大公子风度翩翩，又有范蠡之资，这华阴城里不知多少姑娘羡慕明筝呢。”

　　原本僵持的场面这才缓和下来，我一边笑着陪她们说话一边看向赵芙月，她正低着头喝酒，脸上阴测测得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不过初见就想给我如此难堪的，想必也不是什么友善之人。

　　云之遥至晚膳时才来，斜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晃荡着腿，歪着头冲我笑。我被他笑得发慌，忙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冲我笑什么？”

　　云之遥晃了晃头，笑得更欢了：“原以为嫂子是大家闺秀，端庄内敛，没想到嫂子……一战成名啊。”

　　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的意思是我像个没教养的泼妇了？”

　　“不敢不敢，不过嫂子这妒妇的名声可算是传出去了，下午我在铺子里可把嫂子的事迹听得清清楚楚，如今这华阴城，恐怕没有谁不知道嫂子善妒了。”这我早就预料到了，之所以这样不留情面的闹起来，私心里也是想着叫别人断了给你纳妾的念头，善妒就善妒吧，最好再传的厉害些。

　　“我找你来是有事商量，这笑话看得还不够吗？”云之遥缩了缩头，嘟囔道：“怎么夫妻俩连小气都是一样的吗？” 我偷偷发笑，脸上却还是一本正经，云之遥这才坐直了道：“是我错了，嫂子有什么事找我？”

　　“我想问问，这城中慕容军有多少人马？暗卫、密探又有几何？”

　　“嫂子问这个干嘛？”云之遥道，我低头喝茶并未做声，云之遥只好接着道：“城中人马并不多，只五万人，暗卫和密探倒是不少，分布在各地的总共有三千多人。”

　　“那亲信人马又有多少？”

　　“亲信？”

　　“真正属于凤皇的人马。这华阴城虽是慕容家的天下，但到底是有差异的。如今慕容泓执掌一方，军队自然归他调遣，那真正属于凤皇的心腹，又有多少？”我虽来华阴时日不长，但从贺兰氏对我的态度也能多少看出来些名堂，你与慕容泓本就不是一胞所生，谁能保证彼此不会有异心？

　　云之遥显然没想到我知道这么多，忙压低声音正色道：“凤皇主要的经营在平阳，大部分亲信也都在那边。这华阴城里将士加上暗卫不过才六千人。”

　　六千……虽然不多，但也够用了，我道：“我需要三十人，从军队和暗卫里头选，要识得字的，脑子灵活的，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绝对可靠。”

　　“嫂子这是要干嘛？府中我安排了单独的暗卫，寻常人绝对进不来。”

　　“我不是要守卫，这三十人我还得交给你，我一介女流不懂武力之事，但我要你教他们营救、潜伏、暗杀、刺探……所有力所能及之事，他们必须都会。”

　　云之遥听得有些懵，“嫂子要培养细作？”

　　“不只是细作，他们还是士兵，只不过是士兵中的精英。”我本来也不懂得这些，军队中的事也都是从四哥哥那里知晓，但往往什么都不懂的，想法可能更出色。我见过大秦将士，人数虽多，能力却难免参差不齐，更何况，庞大的人群有些时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这几日翻了许多兵书才有了这个想法，精英不在多而在精，如果我成功了，对你的将来或许会有些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