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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匹夫万千揭竿起 军中士兵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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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如崩塌之厦,颓然倒地回力无天。
苻坚中箭北逃,将士死伤者十之八九,收集各路残兵也不过十余万人,朝堂上散沙一片,异心者蠢蠢欲动。所有的一切都在预告大秦的摇摇欲坠。
我坐在房中,虽是夏日却通体发寒,巍巍大秦,只凄凉绝塞,蛾眉遗冢;销沉腐草,骏骨空台,这一败,死的是多少无辜百姓。苻坚、四哥哥、绿遥……他们像漂浮在水中挣扎的困兽,而我,却只能站在杀戮者背后,袖手旁观。
外头传来芷兮的声音:“夫人,云二爷来了。”我忙醒了醒神,叫道:“快请他进来。”
云之遥一身疲惫,璀璨的桃花眼下也染了淡淡的青色,自从昨日走后他便去了慕容泓处,看样子是商议了整整一夜。他径直在下首坐下,道:“嫂子,探子最新消息,苻坚一行已于昨日退至洛阳,苻坚左肩中箭但不伤及性命,苻睿未上前线,也于昨日到了洛阳。至于你说的绿遥姑娘,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我点点头,道:“辛苦你了,既然四哥哥安全,想必她也无碍,我也差长安的人去查了。”
云之遥讶异道:“嫂子在长安也有眼线?”
“谈不上眼线,是个故人罢了,她看在四哥哥和小满的面子上,也帮了我不少忙。她不像你们树大招风,也好办事些。”
云之遥点头:“嫂子既然信任她自然是有理由的,他日若回了长安,想必也能为我所用。”
我听他这样说,似是已有攻回长安的打算,便问道:“昨日你们商议的如何?凤皇那边可有动静?”
“正准备与嫂子说呢,眼下大秦一片混乱,任是诸葛在世也无力回天了,慕容垂那支早已蠢蠢欲动,泓大爷的意思,是等慕容垂出手,我们再起兵。”
我颔首:“慕容垂一定会动手吗?这些年他在大秦也立下不少战功……”
云之遥提眉笑道:“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一定会动手。战功越是显赫,野心也就越大,他怎会甘于做个大秦的区区将军?嫂子尽管放心就是,凤皇自有打算。”
我正欲说话,芷兮又道:“孙嬷嬷和杨管家在外求见。”云之遥见我有事,便嘱咐我好生休息便起身告退了。孙嬷嬷和杨管家这才进来行礼。
杨管家抱了一大摞折子,道:“夫人,这是府上所有的账本,还请夫人过目。”芷兮接过了折子,我笑道:“有杨叔在,我自然是放心的,我只随意看看,以后还得杨叔多多费心才是。”杨管家忙道:“岂敢岂敢,夫人若有吩咐,老奴定当尽力去办。”
孙嬷嬷这才道:“回夫人,昨日夫人小姐们的随手礼也都送过来了,还请夫人过目。”说着也递给我一个小折子,我翻开来看,里头是昨日各府送来的礼品,按分量多少,一一列了出来。
孙嬷嬷道:“大爷府送来枷楠香木数珠手串一支,羊脂玉镯一对,薄胎铜海纹底青瓷两双,溢彩画壁琉璃杯盏三只,勾彩缕金沉水香篝一座,拱抱石朝帽顶一个,嵌二等东珠十颗,织金彩瓷瓶四对、郎红玉壶春一对,金线四百绺,银线四百绺,各色闪缎四十匹,各色江绸绫缎杭纱春绸洋绉春纱春罗四十匹。宿勤将军府送来上等北海黑墨珍珠两对,尚品樊鼎沉水香奁一只,珊瑚坠角两对、青金石坠角两对,东珠六颗,小正珠十颗,湖珠十二颗,米珠四十颗,白玉和合二仙摆件一尊,王希孟的山水一幅,酱色缎貂皮袍二件、青缎天马皮袍一件。”
我仔细听着孙嬷嬷一一数来,对照折子竟丝毫不差,心中不禁对孙嬷嬷又多了几分赞赏。孙嬷嬷接着道:“这顶要紧的就属大爷府和宿勤将军府了,夫人看回礼要怎么准备?”
我思虑半晌,问道:“段将军和赵大人府上的东西可也在里头?“
孙嬷嬷道:“也都一一写在折子上了。”
我点点头,道:“这些东西你且拿去库房一一登记起来,另外,因凤皇不在,不便大肆宴请,且差人去下帖子,就请各府女眷来聚聚吧,时间……就定在七日后。”
孙嬷嬷和杨管家这才应着下去了。我歪在软榻上,额头也隐隐作痛起来。芷兮点燃了一旁的京线香,冰凉入脾的香气似乎将烦躁的心绪也安抚下来。芷兮边递茶边道:“夫人刚接手当家之事,自然要劳累些的。”
我笑着接过茶,道:“你这是笑话我不会当家了。”
芷兮忙道:“奴婢不敢,夫人既要操心内宅之事又要担心四皇子与绿遥姐姐,寻常人也做不到夫人这样呢。只是奴婢愚笨,从前夫人在平阳也不管这些杂事,怎么如今……”
我喝过一口茶,慢慢道:“从前是在平阳,我要隐姓埋名,外府的人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而如今情形你也知道,我再没有躲藏的必要,况且凤皇不在,我更要为他守好这个家。那些夫人小姐,你真当是家常叙旧吗?有些事,男人不方便做,就该女眷出面了。”
芷兮点点头,道:“夫人深思熟虑,是奴婢想得浅显了。”
“你是个聪明的,凡事多跟着孙嬷嬷学学。”芷兮点着头应下了,妙兮便匆忙忙的进来,道:
“夫人,凤姬有消息了。”
我心头一凛,自从让凤姬派人保护四哥哥和绿遥之后,便再没有凤姬的消息了,她的人贴身跟随,只会比云之遥的人更清楚。妙兮道:“刚刚快马加鞭传来的消息,四皇子昨日抵达洛阳与天王会合,绿遥姐姐也安然无恙。不过绿遥姐姐明日便启程回来。”
“什么?绿遥要回来!”我和绿遥已一年未见,突然听到她要回来的消息竟有些不知所措。
妙兮道:“是,不过似乎只有绿遥姐姐一人,四皇子仍留在洛阳,不日便会和天王返回长安。据探子说,似乎是四皇子担心冲爷有所动作,这才让绿遥姐姐回来一趟。”
原来如此,很久以前四哥哥便看出你不甘认命,眼下天下大乱,北方动荡,叫他怎么不担心?不过想到很快便能见到绿遥,心情顿时好了许多。洛阳离这里不算远,脚程快些的话,不出半月便能到,我忙道:“回头让人收拾间屋子出来,不用去客房了,就在我这院子选一处,再拨两个丫头出来,绿遥现在是四哥哥的人,总不能再叫她做下人的活。”
芷兮点头,我又道:“顺道也给小满送个信吧,他一直在念叨绿遥。对了,让孙嬷嬷把那些珠宝首饰选些送去给彩姗。”
芷兮笑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全,今儿一早,小满少爷还在跟奴婢说起绿遥姐姐呢。”
妙兮也笑:“是啊,这下夫人有了伴儿,小满少爷也开心了。”
“怎么小满最近不开心吗?”
妙兮故作神秘道:“奴婢以为夫人早知道呢,似乎是和云二爷闹的有些不愉快,小满少爷年岁也大了,心智也成熟了些,近日不知怎的,竟想去泓大爷军中,云二爷担心他会受苦,便拦着没让,这才赌起了气。”
我叹息道:“小满惯是会胡闹的,军中岂是他能去得的?他若想做事,家里铺子多得是,叫他挑一间去做伙计吧。”
芷兮犹豫道:“让小满少爷做伙计是不是太过……”
我厉声道:“我们这才刚来多久,就想进军营?叫旁人看了,也只会笑话他靠裙带关系,到时候泓大爷心中也有间隙。我倒也希望他做出一番事业,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产业哪个做不得?偏得他心智如此,我也不想他活得太累,做个小伙计再安逸不过。”
芷兮道:“奴婢想起来了,我们在城南似乎有处古玩店,极安静雅致,小满少爷心思细腻,又有彩姗姑娘的帮衬,想必会喜欢那里。”
“那便跟杨叔打个招呼吧,彩姗若是愿意,也可以去转转,我瞧她对古玩字画甚是喜欢。”
又安排了许多琐事,从前只看着张夫人竟不觉得当家主母是这样难做,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世家大族要花费那样多的心思去培养女儿,话本子里情情爱爱的绝代佳人,永远不活在现实中。
等到将府里的事情理清楚已是五日之后,闷热的夏日里连着下了好几日的暴雨,院子里开的极好的茉莉此时只剩光秃的枝桠,狂风卷来的落叶夹杂着花瓣洒了满地,湿腻的空气里仿佛一切都是湿漉漉的,黏腻的难受,加上那永远止不住的蝉的鸣叫,叫人烦闷的紧。
上午好容易出了太阳,午后又阴沉沉的下起雨来,彩姗望了一眼发白的天际,叹息道:“这天难不成是漏了,怎么整日下个不停?”
我落下棋子,道:“雨天闷热,心思也静不下来了。”
彩姗执着棋子迟迟未落下,索性推手道:“罢了,我棋艺不精,姐姐恐怕早已不耐烦了。”
我摇摇头笑道:“是我太浮躁,不关你的事。”
“姐姐可是在担心冲爷?”
“已经过去五日了,该有消息了。”
“昨日我和小满与云二爷一起用膳,听云二爷说,慕容垂杀了副将苻飞龙及一千人的氐人部队,已与大秦决裂?”
“我也听云二说了,慕容垂反叛之心早已有之,如今大秦濒亡,他早该拥兵自立了。只是不知道慕容泓这边是什么境况,他与凤皇该共进退才是。”我来华阴也有六七日,来问候的都是些文官武将的女眷们,除了身份特殊的云之遥,我并未见过慕容泓等人。
彩姗点头道:“昨日听云二爷的口风,像是就在这两天动手了,他这几日天天在泓大爷处,忙得不可开交,想必冲爷那边也都准备妥当了。”
我点点头并未说话,外面的雨却下得越发大起来,天色阴沉得像是深夜,偶尔一道紫色的闪电呼啸而过,像是要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矮几上的冰蚕香已经快要燃尽,微弱的香烟在风里摇摇晃晃,耳边忽的炸开一道闷雷,震得那香烟扑扑簌簌的熄灭在香炉里。外头这才依稀传来妙兮的声音“夫人,起兵了!”
我手一晃,差点打翻一旁的棋盘,彩姗忙扶住我,这才坐直了身体。妙兮连蓑衣也未来得及脱,便走进来道:“夫人,泓大爷刚刚抓捕了华阴城内所有的大秦官员,现已拉至午门,准备斩首祭天。”
城内大秦官员少说也有数十人,加上他们的妻妾儿女,这下斩首的恐怕不止百人。我忙道:“除了大秦官员,城中的兵马呢?”
妙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军中主要将领早已换成鲜卑人,慕容军也早已占领了所有关口要地,军中士兵降者收之,负隅顽抗者斩杀!”
我心中一凛,这些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既然决定走这条路,那便不能囿于死伤之人,身旁的彩姗却暗暗抽了口凉气,道:“这城中,是要血流成河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又问妙兮道:“云二爷现在何处?”
“云二爷也在午门,不过他差人传来消息说晚膳时会来见夫人。” 我点点头,挥手让她退下了。彩姗的脸色惨白,连手也冰凉起来,我安慰道:“国之将亡,死伤无数,还是看开些,你若是害怕,只管看你的书便是,这些事由他们去做就好。”
彩姗愣愣的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我先回去了,我怕小满四处乱跑。”说着便起身要走,我也不想吓着她,忙唤来婢女送她出去。房间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轰隆隆的雷声,似乎静谧的不像话,我不敢想象此时城内的场景,多少人在这暴雨下丧生,又有多少人就此失去至亲至爱,那些号啕,那些悲鸣,似乎借着雷声响彻了整个天空。那些喷涌的鲜血洒落了一地,可瞬间便被这雨水带走,连一丝痕迹也不留下,待明日日出,谁还记得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
我一直在窗边站到掌灯,云之遥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来了,他浑身湿透,原本白皙的脸庞似乎被雨水冲刷的更加雪白,丝毫不像刚刚历经杀戮之人。我定睛一看,这才注意到他大红的长袍上多了许多浓黑的血迹,染的长袍愈加红的逼人。
我唤来芷兮上茶,他连着喝了数杯热茶才终于苦笑道:“凤皇果然没说错,平静的日子会废了一个人。许久未动手,我竟有些不习惯了。”
“进展……很艰难吗?”我试探性的问道,原本你就告诉过我华阴是你慕容家的驻地,就算有些大秦官员也该是些摆设而已,怎么如今看上去艰难异常?
云之遥道:“大秦本就树大根深,要想拔除谈何容易?华阴已属简单,要不是苻睿这些年不断安插人手,只会更加容易。”
原来是四哥哥,我并未说话,云之遥接着道:“苻坚这些个儿子,如今看来似乎还是苻睿出类拔萃些,只可惜他让苻宏做了太子,这次战败,苻宏太子可差没吓尿裤子呢。” 明眼人皆看得出来,苻坚的儿子中,四哥哥有治国之才,大哥哥苻丕和三哥哥苻晖皆是骁勇之将,唯独太子苻宏,文不能治国,武不可安邦,此次大秦危在旦夕,他竟依旧花天酒地乐不思蜀。
我未接云之遥的话题,反问道:“外头斩了多少人?”
“官员十九,附带妻子共一百三十二人,将士归降者十之七八,只余三百零四人被擒获,已于午门斩首。”华阴本就不是军事重镇,只有两三千兵马驻守,这三百零四人已属少数。
我颔首,接着问道:“这边可都安排妥当了?凤皇那边可有消息?”
“段随将军正在收拾残局,没什么大事了,凤皇三日后动手,领两万兵马进攻蒲坂。”
“蒲坂?是不是有边策将军窦冲在驻守?窦冲是沙场老将,凤皇仅以两万人马对峙恐怕难以取胜。”
云之遥轻笑道:“嫂子不用担心,凤皇一开始也没想赢,眼下大秦无人,泓大爷起兵,苻坚定会派窦冲和姚苌来平乱,凤皇只需拖住窦冲,给我们时间对阵姚苌,等时机一到,凤皇便会收兵赶来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