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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初入华阴天下惊 这乱世,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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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
所有的人都说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公主,我有着宠冠六宫的母妃还有权倾天下的父王。
所有人都觉得我应当这般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长大,然后嫁与这世上最出色的男儿,以母妃之资,我必当倾城绝世。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在五岁生辰那天戛然而止。我左脸生来有枚小小的红色胎记,状若凤凰。穿着黑色长袍的巫师拖着长长的衣摆,站在高耸入云的祭祀台上,用枯瘦的手指着我,厉声高呼我是祸端之源。
“公主三刑六害煞壬命,配天聚,即绝宫,那凤凰胎记即为血光之兆!此等妖祥岂隆替之源!天王若必诛之,福祚犹长;若加慈恕,大秦将亡也!”
我坐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地下乌压压的人群如雨天炸开的闷雷,震得我几乎耳鸣。母妃紧紧的将我抱在怀里,企图捂住我的耳朵,我低头盯着裙角粲然盛开的木兰花,第一次觉得木兰也沾了血腥的味道。
在朝臣和百姓的不断上书施压下,父王渐渐失去耐心,他盯着我脸庞的眼睛里也多了我不曾见过的怀疑。我被他盯着害怕,只能胆怯的躲在母妃身后,她日日哭泣,再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没过多久,母妃便被赐死,我也被褫夺公主封号,移居长生院。从此大秦,再无若水公主。
我常常在噩梦中惊醒,梦中的母妃一身鲜血,不停的告诉我要好好活下去。长生院的夜异常寒冷,我时常在半夜哭醒,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天色渐渐变亮。所有的一切都在顷刻间灰飞烟灭,他能将你送上天堂,便能将你拽入地狱。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我的父王,苻坚,他亲手了结了我所有的幸福安稳。
我们半个月后便到达了华阴,一路的风尘仆仆,径直去了你在华阴的府邸。早有人候在那里,按部就班的迎了我进府,倒也算顺利。
这府邸是你的私宅,与平阳比起来并不十分豪奢,但也算宽敞静谧,不失江南园林的写意。我住进了主院的厢房,小满和彩姗住进了不远的上南苑,云之遥进了城后便直接回了自己的宅子。偌大的府邸眼下只住了我们几个人,倒显得十分冷清了。
刚梳洗完毕,妙兮便来回话说管家来禀,正在议事厅等我召见。此时已经与平阳不同,我不能再日日称病避不见人,我要正式以你妻子的名义接人待物,从现在起,我便是慕容夫人。
重新妆扮了一番才由芷兮扶着我来了议事厅,屋里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我径直在上首坐下,扫视下首的众人,以一个中年男人和嬷嬷为首,依次站了数十名丫鬟婆子,后面跟着许多年轻小厮。
中年男人率先向我行礼道:“参见夫人,老奴慕容府总管杨陵。”那嬷嬷也跟着行礼道:“老奴内府管事孙嬷嬷,见过夫人。”我瞧二人已有年岁,身着不俗,你既然肯将这偌大的家业交于他们二人管理,自然是对他们十分信任,但见他们全无半分傲气,依然恭敬回礼,心中便对他们多了几分好感,忙道:“快快起身吧,我年少不懂事,以后还请多多费心才是。”
杨叔和孙嬷嬷齐声道:“老奴不敢,夫人以后有什么吩咐尽管告知老奴就是。”
我颔首点点头,虽未执掌过一府,但平素跟着张夫人,也知道当家主母应当进退有度,行事得体。便由着他们一一介绍下面的丫鬟小厮,年轻小厮们并不在内院,我也未多留心,他们见过礼之后便下去向芷兮讨赏了,余下的便是些丫鬟。孙嬷嬷递过一个折子,我扫了几眼,皆是分到我院子里丫鬟的身世背景。
孙嬷嬷道:“夫人舟车劳顿,老奴本不该叨扰,只是这些是分来服侍夫人的,还请夫人亲自过目才好。按照府里从前的规格,夫人身边该有大丫头四人,打理衣饰,饮食的丫头各两人。还有针线上也要四个。院子里侍候的二等丫头也要八人,还有做粗实的小丫头十六人。这二三等的丫头老奴已斗胆打理好了,只余这打理衣饰和饮食的丫头老奴实在不敢擅自定夺。”
说话间,几个丫头打扮的少女走了进来,恭敬地向我行礼,“见过夫人。”我对孙嬷嬷笑道:“嬷嬷哪里话,您选的人,我自然是放心的。”
我身边向来服侍的人不多,绿遥走后,也只提了绣竹和锦心,不过路程遥远未曾跟来,眼下身边只有芷兮和妙兮了。跟着孙嬷嬷看了许久,这才将丫鬟的事情定好,又着芷兮去一一打赏,全部处理完天色已经擦黑了。
杨总管本该将府上内外账本也交于我的,只是见我面露疲色,便道:“夫人舟车劳顿,老奴已命厨房备了晚膳。这些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夫人明日再看也不迟。”
我本就疲惫至极,此时已属强撑,听他这样说终于舒了一口气,由着他们告退连晚膳也没用便回房休息了。
两年来第一次离开你,独自处事还未习惯,但幸好也没有什么差池,倦意袭来,竟连分别的愁绪也顾不得径自睡了,一夜无梦倒是睡得极好。
次日醒来已是辰时,窗外阳光洒了进来,格外的活泼肆意。夏风忽至,夹杂着一阵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廊下的茉莉清香也顺着窗棂悠悠爬进来,说不出的妥帖。
这才意识到已经真正地与你分别两地,心情却不似从前那般忧虑,或许是想起许多年前信誓旦旦的跟你说,我要的,是堂堂正正的站在你身边。如今经历许多,我心中也明白未来要面对是什么,凤皇,若你终将权倾天下,我希望站在你身边睥睨苍生的人,始终是我。
正想着,妙兮在外叫我:“夫人,云公子在外求见。” 云之遥?我诧异,昨日分别后他便急匆匆地回了云家,风流纨绔的少年郎心中也不是没有挂念的人的,倒也真是难为他能这么早过来。忙起了身,唤妙兮进来为我梳妆,昨日孙嬷嬷安排的丫头本也到了,只是我不喜欢身边太多人,便没有提新的大丫头,依旧芷兮和妙兮服侍我近身事。
来了花厅云之遥早在候着,依旧一身夺目的大红宽袖长袍,墨黑的长发束了髻,路程的疲累似乎与他无关,依旧明媚如斯,晃的人睁不开眼。他见我来,忙起身道:“嫂子昨天休息的可好?手下人用着可还满意?凤皇早差人给杨叔和孙嬷嬷送信了,他们该有准备的。”
我笑:“难为你这样细心想着,我一切都好,凤皇不在,你不必这样拘礼。” 一路过来,云之遥虽然一副世家公子的浪荡模样,但事无巨细皆安排的妥妥当当,对我也十分恭敬有礼,若不是亲眼瞧见,我也不敢相信那副皮囊下还能有这样雷厉风行的一面。
云之遥摆摆手摇头道:“我可不敢,得罪了凤皇那个小心眼的人,可有我受的。”我掩嘴轻笑,身后的妙兮也忍不住笑起来。
“你们别笑,凤皇那个阴险小人,只会哄哄嫂子,小爷我可是吃过亏的。”云之遥似乎想起什么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你与他一同长大,想必也会有四哥哥他们那样,仗刀长歌跃马扬鞭的少年时光吧。
“既然云二爷受了气,那可得好好补偿补偿。”我笑道:“妙兮,让厨房摆早膳吧,记得给云二爷备份芸豆卷。”
妙兮轻笑着福身道:“奴婢这就去,昨儿就听说厨房的王大娘蒸得一手好点心,芸豆卷尤其拿手,想必二爷定会喜欢。”
云之遥靠在椅子上歪头道:“王大娘最心疼我,记得叫她多放芸豆少放糖。”
妙兮笑道:“知道了,奴婢这就去。”
“慢着”我叫她,“顺道去上南苑看看小满少爷和彩姗姑娘,若是还没用早膳,就请他们一道过来。”妙兮这才应着去了。
不过半晌小满和彩姗便过来了,彩姗穿了身素白织锦缎裳,三千青丝不过一根碧玉翡簪松松挽起,绞丝羊脂玉镯更衬得她肌肤莹润,眉眼间隐然一股书卷清气。小满一身惨绿罗衣,头发高高的束在头顶,套了白玉发冠,说不出的丰神俊朗。远远瞧去,只觉得是对画中璧人。
彩姗乖巧的在我身边坐下,道:“正想和小满来看姐姐,妙兮就来请了,姐姐也不怕我们吵闹。”
我笑:“若你都算得吵闹,那那两个岂不是要闹上天去?”我朝小满努努嘴。他进门朝我行礼后便和云之遥坐到了一起,两个人又吵得不可开交。彩姗笑道:“这两个人当真不累,清早就这样有精力,得叫他们跟着杨叔做事去。”
云之遥听了忙道:“彩姗姑娘可算冤枉我,我既然奉了凤皇的命保护嫂子,自然要跟在嫂子左右了。这小子成日游手好闲,还想跟我抢芸豆卷,小爷如何忍得?”
小满也抢着说:“小满没有游手好闲,我早起还跟着成书背了两篇文章呢。哥哥说了,读好了书自然有奖赏,这芸豆卷怎么就算是你的了?”
我和彩姗笑的直流眼泪,小满虽然不擅辩论,与云之遥在一起脑子倒清楚了不少,他们又年纪相仿,自然能玩闹到一处。我并不多说话,由着他们闹去,一路过来,倒也习惯了他们在耳边吵吵闹闹的日子,轻松的仿佛绿遥还在身边。
还未吃完杨叔便进来禀告说慕容夫人携宿勤夫人等来访,云之遥也止了嬉笑,轻声提醒道:“是泓大爷和宿勤将军的夫人们。”我点点头,道:“请她们去议事厅,我即刻就来。”
彩姗见我有事,便拉着小满出门游玩去了,因是女眷,云之遥也不便陪同,只好安心等我出来。我换了身暗花细丝褶缎裙便匆匆朝议事厅来。
议事厅早已坐了数人,右上首是位穿着鹅黄缎袍的年轻女子,容貌虽不十分出众,但气质雍容大度,反倒是极招眼的。下首坐着位中年妇人,保养尚且得宜,着了鲜卑族的窄袖长裙,颇有几分女中豪杰的气概。她身边那位极年轻的姑娘倒是中原打扮,着了件木兰青双绣缎裳,手腕上只戴了串红珊瑚手链,衬得她越发肤白胜雪,头上倭堕髻斜插羊脂色茉莉小簪,杏脸莺舍双瞳剪水,是个极标致的美人儿。左首边也同样坐了几个命妇打扮的中年妇人。
“让各位久等实在过意不去。”我边加快步伐边说道。众人见我来,也纷纷站起身,那鹅黄女子先笑道:“这么早来叨扰弟妹,过意不去的是我们才对。”众人见她说话也纷纷附和起来。
坐定下来我便颔首道:“我初来乍到,又是个不懂规矩的,要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各位不要见怪才是。”众人又是笑着寒暄几句,身边的孙嬷嬷这才指着众人一一道:“夫人初来华阴,自然不识得众位夫人小姐们,这位便是大夫人了。”鹅黄女子依旧含笑看着我,我忙起身福身道:“若水不懂事,还未给长嫂请安。”
既然孙嬷嬷是说大夫人,眼下华阴除了慕容泓的夫人还有谁敢称大夫人?她忙扶住我笑道:“一直听闻弟妹聪慧,这才急着来瞧瞧,弟妹不要笑话我才是。”“本该去给长嫂请安的,琐事缠身竟坏了规矩。”
“说得哪里话,你刚来,自然有许多事要处理的。只是弟妹这声‘长嫂’我实在受之有愧。”大夫人依旧笑意盈盈,却让人觉得有种无形的压力,逼迫得你喘不过来气。
我忙道:“若水愚钝,可从来只听凤皇唤泓大爷为大哥,如此一来,夫人不就是长嫂吗?至于旁人,若水不认得。”我知她是在说慕容暐的夫人,她还远在长安,恐怕身心都是大秦的人了。
她听我如此说,这才坐了回去,依旧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看我的眼神却深重起来。孙嬷嬷接着道:“这位便是宿勤将军的夫人和小姐了。”原来是将军夫人,果真不输那凌厉的气质。
又一一问过好,宿勤姑娘倒格外的亲近,笑着道:“小女闺名明筝,应该与夫人年岁相仿,夫人若是嫌闺中烦闷不妨来将军府寻我玩。”
宿勤夫人嗔怪道:“还是这般没有分寸,当夫人跟你一样爱胡闹吗?”我笑道:“夫人不要怪罪,难得宿勤小姐与我投缘,若是不嫌弃,可以常来这里转转。”宿勤明筝听我如此说,又善意地笑了笑。
孙嬷嬷又指着左首边的妇人道:“这位是赵秋赵大人的夫人,这位是段随段将军的夫人和小姐。”
依旧一一福身行礼后,这才坐定说话。本就不甚熟悉,只闲聊两句众人便起身告辞,慕容夫人先道:“弟妹路程劳累,该好好歇息才是。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差人来找我,我就不烦弟妹了。” 我忙颔首道:“以后求教长嫂的地方多了,长嫂不要嫌弃才是。” “怎么会?我看你亲近,自然把你当亲妹妹看待的。”
其他人见她这样说也纷纷表示自己的和善之意,唯宿勤明筝笑道:“只有我是来给夫人添麻烦的,以后常来寻夫人,夫人可不要嫌弃小女才是。”众人皆被她逗笑,这才熙熙攘攘的出了门。
众人前脚刚走,云之遥便急匆匆的赶来,神情凝重道:“嫂子,大秦败了!”
我们离开平阳之前,大秦便和东晋对峙已久,沿途也听说了前方战事的消息,大秦以八十万军力对阵区区十几万兵力的东晋,怎么竟然败了!
云之遥又道:“东晋以谢玄为将,仅以七万人马全歼大秦十五万将士,大秦,一败涂地!”
我呆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苻坚,那个一直高高在上的骄傲男子,他要怎么接受这样的惨败?脑中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什么,忙抓住云之遥问道:“那四皇子苻睿如何?” 云之遥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皱眉道:“尚不清楚,不过目前只知道东晋斩了阳平公苻融,苻睿似乎并不在前线。”
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稍稍放下,四哥哥不精武艺,苻坚定不会让他上沙场,如此一来,他和绿遥多半是平安的。脑中还是嗡嗡乱作一团,这一切来得太快,甚至不给我反应的时间。
云之遥的声音悠悠的在耳畔响起:“凤皇已传来消息,不日即会揭竿而起。这乱世,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