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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僵局 ...

  •   对苗澈的问话并没有给两人太大惊喜。

      苗撤的说法是这样的——

      我自幼父母双亡,被托孤于岑院长。岑院长于我,是恩人、长辈也是雇主。我和黄小姐的亲事是岑院长牵线的,我并没有什么不满意。订亲之后,我和黄小姐再没有见过。退婚是我提出的。黄掌柜背着岑院长曾经来找过我一次,言语中透露出对亲事反悔的意思。后来我听说他家有个远方表亲的儿子当了大官,不知道黄家小姐已有婚约,前来提亲。我知道这件事之后,就退婚了。黄家早就起意,我和黄家小姐又没有感情,所以退婚很顺利。

      大人说的那几天,我都在书院授课。岑院长和全院学生都可以为我作证。

      对于黄家小姐之死,我很遗憾,但实在不清楚同我有什么关系。

      东方微明和陆拙与书院其他人问完话后,基本证实了苗澈的证词。

      两人并肩走出文渊书院,边沉思边往县衙走。一路都有人朝二人行礼,东方微明全然不理睬,陆拙一一点头微笑。

      东方微明问道:“兰期,你怎么看苗澈所说?”他心里已经有些判断,但还想听听陆拙的意见。

      陆拙抬起头,双手拢在袖中,漆黑的眼睛看着前方:“他说的事情都很容易查证。现在不必下判断。”

      “正是如此。我只是觉得这个书生给我的感觉……不简单。我们虽然隐瞒了黄淑雅的行踪和死亡的具体细节,但他似乎猜到了我们问话的用意,话不多,但都恰到好处,滴水不漏。而且……”

      “而且他说起话来,毫无感情。”

      “对。若不是天性冷淡,便是隐藏太深。”东方微明不由得想起那双烟柳一般的双眼。他真是无情之人吗?“只是,若真如他所说,他发现黄掌柜贪权慕势,主动提出退婚,又怎是一个无情之人?文人之骨气应该是有的。有了这种骨气,就不可能没有感情上的波动。”

      陆拙对他的分析非常赞同。不得不说,这位榜眼确实敏锐非凡。

      走入玄武大街,还未到街口,陆拙一看到回春堂门前那尚未拆下的红绸,想了想,还是脚步一转:“我去买点笔墨。”

      “叫阿丙去买就好啦!”

      “他不懂。我亲自去比较好。”

      东方微明挤挤眼睛:“真挑剔。”

      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带来的消息却同样令人沮丧。先说大小虎,他们在县城内打听以及在郊外搜寻,都没有找到耳朵缺了一块儿的翠浓的下落。再说裴笑天一行,他们去城隍庙问了半天,由于城隍庙香火鼎盛,平时人来人往,而她们主仆二人又不是熟面孔,几乎没有人记得几天前的这么一回事。

      如此看来,主仆二人应该是故意避着人,不想引人注意的。

      白帝城道:“我看这翠浓嫌疑可大了。黄家小姐这么信任她,什么事儿都不避讳,她肯定趁机杀了黄家小姐,夺了财物,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了。天大地大的,她有心要躲,肯定找不到。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黄家小姐估计在外面与其他男人好上了,那个男人怕事情败露,就在最后一次见面时,把两人都杀了。”他一向嘴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其他人却不赞同。

      陆拙道:“这两种分析都没法说明,为什么四天后尸体会出现在婉水河。如果是翠浓所杀,她既然已经逃跑怎么还会回城抛尸?如果是那男人所杀,尸体也该好好埋葬,为何让其中一具尸体出现在婉水河而另一具不知所踪?”

      “那就是……翠浓勾结一个男人将自家小姐杀害夺财然后……”白帝城将“逃之夭夭”四个字咽进了肚子里,因为那出现在婉水河的尸体真的无法解释。

      众人没了什么头绪,却有一种感觉,那就是知道最多的翠浓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

      一顿晚饭吃得索然无味。

      回到房中,东方微明吩咐清竹将桌前的油灯拨亮,便独坐桌前苦思半天,想起当初来上任时发的宏愿,这头一桩案子就进展不顺,颇有些苦恼,于是便找来一本笔谈看起来。

      不多时,清竹又缓步进屋,手中拿着一枝怒放腊梅,轻轻插入桌前的白瓷花瓶中。一阵幽香袭来,东方微明这才看过来,只见清竹正低头专注摆弄梅花,不由笑道:“花上还带着雪,不嫌冷么?”

      清竹自小就照顾东方微明,说话做事更体贴也更随意,她笑说:“今年冬天真冷,据说炭价都翻了倍。它倒开得越来越好了。”

      红红花朵儿上还带着晶莹雪粒子,在灯光下尤为剔透。

      东方微明放下书卷:“在扬州时,春天呢,有柳有琼花,夏天有桂和荷花,秋天还有银杏,就是冬天寒枝一片的,单单调调。这里就不同啦,偏偏冬天花开得这么热闹。”

      他感慨一番,回头见清竹正在轻手拨炭,垂首的姿态如同一幅仕女图,不禁捏了捏她冰冷的手,道:“清竹,跟我过来这里,辛苦啦。”

      清竹偏头看他,神色温柔:“大人,清竹不觉得辛苦啊。”

      “说真的,比起扬州……我其实更喜欢这里。”

      “哦?”

      “你听听呀,感觉都能听到雪化的声音似的。这里好清静,好自在,真是千金难买。”

      清竹静了一会儿,才道:“人人都说今科榜眼来这样一个偏远小县是屈才了,好不可惜,大人自己倒好像捡了一个大便宜。”她避开那个敏感的原因不提。

      东方微明哈哈一笑,推椅起身,“确实是捡了个便宜嘛!天高皇帝远,又是一县之长,那不跟个土霸王一样?”

      清竹捂嘴呵呵笑:“有大人这么瘦的土霸王吗?”

      “这里的土霸王斗的是心眼儿,又不是要抢地盘种庄稼,当然是瘦啦。”他嘻嘻笑起来。冬夜赏梅读书积攒起来的一点儿端雅气一下就散了。

      可是清竹却喜欢他这样不羁的样子。看起来不稳重,却透着狡黠和天真。果然,是天高海阔,给那个在扬州束手束脚的男人松了绑。

      此刻他推开窗,就见雪片纷纷而下,寒气直扑而来。浑身一凛,竟是十分舒畅。

      清竹也探看过来。院子里的雪薄薄一层,夜色下泛着青光,如琉如璃。正看着,却听院门嘎吱一响,环佩叮咚,剑与腰间玉佩相撞,一人踏雪而来。清竹收起笑容,站了起来,已知来人是谁。

      听声响,这一人后面,又跟着两人,吭哧吭哧喘着气。

      清竹微微讶异,抬眸正见一个白衣公子正走到窗前。

      那人见东方微明开窗看雪,笑道:“呀,风递幽香出,禽窥素艳来。”

      咏的是院中桌上的梅花。

      清竹皱眉——好好一首咏梅诗,被他掐头去尾念出来,难道说大人是那只窥艳的禽么?

      东方微明不以为意,斜瞟了一眼他的身后,只见两个高大的汉子正一人扛一个麻袋跟在他身后,问道:“大虎小虎,你俩帮他扛了什么东西?”

      陈凤德和陈凤才自从下午的比试后,便对江寄南很佩服,所以,当江寄南说有事要找他们帮忙时分外热心。

      大虎回道:“大人,我们是被寄南拉上的,麻袋里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啊。”

      江寄南指挥他二人去到后院的厨房将这两麻袋放下,偏头笑盈盈对东方微明说:“大人,街上有个婆婆问我要不要辣椒。我想着你爱吃,我们又这么一大屋子人张口吃饭的,就全买下来啦。”

      东方微明眼皮一跳,心道:我扬州人氏,怎么谈的上爱吃辣椒。估计是这人又在乱做好人。从小如此,辛苦钱便是这么不经意全花出去的。

      两人隔窗说话。

      东方微明沉吟一会儿,忍不住问出两天来心中疑惑:“寄北她……裴大哥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江寄南笑:“有南剑,自然就有北剑。南北剑,生死相随么。”

      “哦。”

      清竹却嗤笑:“寄北最讨厌就是别人把你俩凑成堆叫南北剑了。你说她跟着你来,不是在讲笑话么?”

      “过去如此,现在可不见得啦。而且我们三人快有两年没见了吧,诸行无常,谁知道呢?”

      东方微明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两年前那个黑色的影子一样的女人,以及那时她常挂嘴边的“闭嘴”二字。一直以来,她都像藏在一团迷雾当中。

      就像两年前,她带着他逃命。那时,她不过才十六岁,苍澜剑却使得行云流水。他们逃到一处悬崖,他恐高,没用地又晕又吐,她只好一把将他打昏,背着她攀下悬崖。

      那时正是秋天,他醒来只见火红漫天的木芙蓉和一张苍白平静的脸。

      后来他们在石林中东躲西藏过了三天。在那种环境下,他才深刻体会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她负责他饱腹、负责他安全、决定去哪儿躲藏、还决定他什么时候可以开口说话、什么时候可以睡觉,甚至什么时候可以去方便。

      如果不是那场尴尬……

      想到这里,他懊恼地叹了一口气。

      江寄南却脑袋瓜儿乱转:“寄北呢?”

      清竹道:“她已经休息了吧。”寄北,一直对自己和外物都很克制呢。外人看来寄北十分不好亲近,她心里却十分羡慕她活得自在。她自问没有那种我行我素的资本。

      于是,东方微明倡议大家喝酒暖身,江寄南和大小虎将桌子摆到了池塘旁,清竹又去邀来陆拙等人,烧红的炭放在桌下,青色的月亮照入酒杯。

      清竹端来两盘小菜。

      大家边吃边聊,抛开进展停滞的案子,说些过去的趣事。

      大虎好奇地问:“东方大人,我听说您是扬州人士,大家都说江南美的哦,就像是一根绳子拴住了腿,让人不想回乡,那你怎么还跑到我们这山坳坳里来了?”

      东方微明饮了一杯,哈哈大笑:“扬州有这么好吗,我可是呆腻了。再说了,我可是今科榜眼,进了京面了圣,想留京没留成,便被官家随手一指就指到这里来啦。”

      大虎更是好奇:“官家,官家长什么样子?”

      东方微明想了想,“官家啊,他离我那么远,就隐约记得他面白无须,眼睛大大,好似……有点胖!”

      听说官家有点胖,大家都噗嗤笑了起来。

      陆拙道:“霁之,这话也只有你能说出来。天子威严,哪里容得下你我评说。”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乱了这安宁的气氛。大虎忙跳起来去开门。

      小虎也紧跟在后面。

      门打开了一个缝——“谁啊?”

      “是我,是我!我是阿烛,我有急事要找东方!快让我进去呀!”阿烛的脸从黑暗中钻了出来,眼底全是惊慌,就算灯光昏暗,也能看出她的嘴唇发白。

      “阿烛?”

      大虎并不认得覃烛,虽见她神色焦急十分可怜,但依旧拦着门。阿烛急得快要哭出来,边跺脚边反复求道:“大哥,快让我进去,我弟弟病了,我弟弟病了!”

      小虎已经走了过来。看见阿烛的样子,忙回去告诉其他人。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脚步声急急,裴笑天疾走在众人前头,看见被拦在门外的覃烛,立马一把将门打开,焦急地问:“阿烛姑娘,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晚上下山来?”

      门一打开,覃烛一个踉跄栽了进来,被裴笑天一把扶住。裴笑天只觉手上细弱胳膊如冰凌一样寒冷,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覃烛见了裴笑天,本来还强忍着的眼泪刷刷流了下来,又见东方微明走上前来,慌忙对他说:“东方,阿纯病了,我来给他请大夫!可是,没有大夫肯跟我上山!东方,你是大官,你帮我跟他们说说,让他们跟我上去看看阿纯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们!”

      东方微明着急之下,反倒不结巴了,连忙问道:“阿纯病了?怎么回事?”

      “昨天我出去打猎,他见我天晚了还没回就出去找我,结果掉进了溪里面,他怕我骂,就自己爬回去换了衣服,我回去了他又不跟我说,结果昨晚上就开始发高烧,说胡话,我喂他吃东西,他就吐,这下都烧得神志不清了……”覃烛拿手背抹泪,众人这才发现她的手上全是泥,泥中还透着几丝嫣红的血迹。不止双手,站在灯下才看到,她一身红衣全成了泥衣。那些泥中还带着冰渣。

      裴笑天道:“还说这些做什么,赶紧去请大夫上山!”

      覃烛哭:“没有人愿意上去啊……我又、又、又付不起那么多银子……”

      东方微明道:“街口那家回春堂去问过没有?”

      “回春堂,在哪儿?”

      东方微明想了想,道:“阿烛,快跟、跟我来,我帮你请大夫。”

      裴笑天拦住想往前跑的覃烛,吩咐:“清竹,你先带着阿烛姑娘去换一套衣服,穿得暖和点。”又对覃烛说:“阿烛姑娘,我和大人先去请大夫,你跟清竹换完衣服再过来,不然,阿纯病还没好,你却病了,怎么办?”

      东方微明一拍脑袋:“裴大哥想得周到。阿烛你快去。”

      覃烛扑闪着一双泪眼,乖乖点了点头,搓着双手,“你们,真是阿烛的贵人。”

      “傻气的丫头,这种时候了还说客气话。”江寄南凑上前来说了一句,回头一看:“呀,寄北你醒了?”

      江寄北沉默地拉过覃烛,示意清竹:“走吧。”

      清竹给覃烛换上自己的衣服,又给她加了一个雪绒披风。刚穿好,就得知回春堂的大夫已经等在门外,准备出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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