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公子 ...

  •   第二日,众人都起了个大早。

      吃完早饭,吴阿丙从外面跑回来,兴致勃勃地对正在洗碗的孟大娘说:“孟大娘,我们街口新开了一家药铺,第一天免费看诊,你要不要带孟叔过去看看?”

      孟大娘激动地将碗放下,正想往外走,却又低头回来,小声说:“阿丙,多谢你好心。免费看诊又怎么样啊,你孟叔的腿都看了多少大夫了,都说治不好。”

      “孟大娘,别灰心!我听说这家大夫不一般。那个额头上长瘤,像个独角的黑强你记不记得,大夫不都说他的瘤子去不掉,勉强去掉人也会没命的?他今早过去,本来说豁出命来试试运气,有命活就能娶上媳妇儿。没想到,从回春堂出来,头上瘤子去了,脑袋上包着白布,活生生地出来了。大夫还告诉他,过一个月就可以拆掉白布,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啦。他这会儿在街上逢人就说呢!”

      “那可不是个神医!”孟大娘喊了一声,着急忙慌要出去。

      吴阿丙跟在后头,继续说:“听说大夫是从锦城来的,世代从医,我们木鲤县这一家是个分店,听说啊,锦城总店的匾额可是当今圣上赐的字呢!”

      孟大娘懒得听他啰嗦,拔腿就往自家方向跑。

      吴阿丙就在后头喊:“孟大娘,那店叫回春堂,就在街口!”

      正准备出门的陆拙忽地缩回腿,扭头问道:“叫什么?回春堂?”

      吴阿丙兴奋地说:“对对,回春堂!听说这三个字还是御笔亲题的呢!店铺就在我们街口,今天开张,免费看诊呐!陆大人,你要有个什么不舒服的,就去看看呀!”

      陆拙平时温柔亲切的脸似是蒙上了一层灰,道:“我哪里都舒服,看什么大夫!”

      吴阿丙“哦”了一声,看陆拙不进不出的样子,也懒得管,跑进去对大小虎宣传这个消息。他觉得,陆大人一看就是个贵公子,当然不在乎看病花不花银子,但对孟大娘、大小虎和自已这样的穷人来说,看病可不是小开支,自然能省就省啦!

      陆拙终于出了大门,站在石狮旁朝街口望去。隔着四个店铺,那里红绸高挂,店铺门口排着长队,人人都喜气洋洋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头疼。

      “兰期,你在看什么?”

      东方微明走到他旁边,也看过去。“咦,新店开张吗?什么店这么好的生意?”

      陆拙木然答:“回春堂。”

      东方微明道:“回春堂……药铺?我还从没见过哪家儿药铺门前还排队呢。”

      “开张第一天,免费看诊。”

      “免费?正好!我正想去找个大夫看看呢。最近估计看那些卷宗看多了,脖子有点僵。”东方微明边捶着自己的肩膀边往那边走,背影看起来很是怪异。

      陆拙一把拉住他:“哎,你没见那里排着长队吗?我们还要去找苗澈,不要浪费时间了。”

      东方微明嘿嘿一笑,早起修容后的眼睛格外的亮:“我是县太爷,还排什么队?”

      “……”

      “走吧!你我一同代表全县百姓谢谢他的慷慨之举。”

      “霁之!咳,你去吧,我回屋里等你。”他坚持不动。

      东方微明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并不勉强:“那我自己去。”说罢就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随后出来的大小虎见东方微明去店铺,也急忙跟上:“东方大人,我俩……我俩护送大人。”
      “护送个屁,你们肯定是想沾我的光,也插个队。”东方微明一语道破,却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嘿嘿”,大小虎笑道,心里夸道:我们跟的这个县太爷还真是……别具一格呢。

      三人行到回春堂,只见店铺布置的井井有条,药香四溢。两个大夫正在右堂中看诊,一个伙计在左边的药柜中抓药。店铺正中一个门,估计是通往内室。门旁边正前后站着一个身着藕色长袍的年轻公子和一个粉衣丫鬟,那年轻公子正对其中一个大夫低声吩咐一些什么。看见三人不排队就走进店铺,那个年轻男人扭头看了过来。

      东方微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他。只见他清瘦如柳,气质卓绝,却是长着一张难描难画却绝对过目难忘的芙蓉面。

      一句诗从他脑子里滑过——虽非富贵天边客,也是嫦娥月中人。

      那年轻公子差使那个粉衣丫鬟走过来,客气地说:“这位公子,本店今日免费看诊,不过你们得先去后面排队。”

      大小虎还不习惯为东方微明大摆官威打前哨,小虎犹豫了片刻,十分礼貌道:“这位娘子,这是我们县的县令东方大人,他想来……”吞吞吐吐不好意思说。

      “想来……插个队。”东方微明道,目光扫了店铺一圈。所有排队的百姓都对他投来畏惧、好奇、疑惑的复杂目光。慢慢吞吞给他行了礼。

      那个年轻公子走了过来,也行礼道:“原来是东方大人,有失远迎。草民何云舒,是回春堂的掌柜。”

      “何掌柜,你们回春堂第一日免收诊金,真是义举啊。”他笑了笑,心想:他竟然比陆拙还要俊,哈哈。

      那个年轻公子不仅貌美,而且十分上道:“东方大人过誉了。您是贵客,还有什么插队不插队一说。只是这些人一大早就开始排队,寒冬腊月的十分辛苦。如果大人不嫌弃,请随我到内堂,我亲自给您和这两位大哥看诊,好吗?”

      东方微明笑道:“那当然好。”

      他其实也不想用什么特权,可是他的脖子因为连夜的看书和昨夜又落了枕,这会儿转一下就生疼,他总不能一整天都不动头。想来想去,还是先厚着脸皮看看大夫再说。而且,他也想了解一下这家新开的药铺和那所谓的神医到底在弄什么玄虚。

      众人来到内堂。

      只见那内堂布置雅致。窗棂边的书桌上,白色净瓶内斜插一只白梅,点着一炉香,烟气袅袅。
      东方微明在桌边坐下,大小虎站在一旁,粉衣丫鬟沏来一壶茶。

      “东方大人,此处简陋,只有清茶相奉。此茶名为朝露白尘,是我们回春堂的茶庄自己种的。虽不珍贵,好在珍稀。”何云舒有礼有节,声音柔缓。

      东方微明轻抿一口,入口微涩,入喉回甘。不免赞一句好茶。他又看何云舒,清清淡淡、不卑不亢、气质洒脱,不免为回春堂有这么个掌柜叫了一声好。只是看他年纪轻轻,不知他医术如何?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我脖子最近很僵硬,昨夜又落了枕,现在根本不能扭头低头,不知何掌柜看不看得好?”

      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我们女公子是回春堂嫡出的大小姐,医术尽得老爷真传,连川王爷都找女公子瞧过病,看大人的落枕肯定没问题。”说话的是粉衣丫鬟。

      “樱桃。”何云舒轻声说,“话怎么那么多,要我给你看看舌头吗?”

      东方微明却被六个字惊到了肺,咳了两声,道:“……女公子?嗯……大小姐?”

      何云舒坦率地看着他,微微一笑:“大人,云舒是女子。我的身份向来不避人,只是行走在外,为图方便,习惯了穿着男装。底下人从小到大习惯了,都这么叫我。”

      东方微明脸瞬间飞红,可是脖子偏偏动弹不了,只得让红彤彤的脸暴露在何云舒面前。何云舒偏偏还仔细大量着他。

      东方微明心里不停嘀咕,刚才一见就觉得是一张倾国芙蓉面,没想到还真是个女子……再看她,眉似弯月,眼若秋澜,鼻如玉脂,唇胜春樱——

      “我、我、我……不看了。”他一连说了三个“我”,碰洒了茶水几滴。

      樱桃看他如此,禁不住想笑,又想到他虽然年轻,可还是本县县太爷,于是拼命忍住。大小虎却是暗道糟糕,东方大人老毛病又犯,见着姑娘就脸红结巴。

      何云舒却觉得这个东方大人莫名其妙。于是温言相劝:“东方大人,虽然落枕是小病,但如果不及时看,加上你长期伏案工作,会越来越难治的,严重时还会头疼,头昏。”

      “……”东方微明涨红了脸不说话。转不得脖子,索性转过身去背对着主仆两人。

      见他不说话,医者父母心的何云舒便叫樱桃拿来一张丝帕,搭在他肩上,见他想站起来,又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好。

      东方微明只觉浑身一麻,脚一软,身不由己地又坐下。

      “东方大人,请忍一忍吧,不会痛的。”她说。

      妈的,他怕的不是痛,而是羞……

      她却浑然不觉。隔着丝帕,在他脖子处又按又揉,过了一会儿,又让樱桃拿来一卷银针,在穴道上轻轻扎了三针。

      她暖玉似的手指柔柔地捻动银针,以东方微明的脖子为圆心,肩头、手臂、身上、脚趾……身体、皮肤、血液、骨头……哪里都又痒又麻!

      这么舒服,却怎奈又恍若油煎啊……

      偏偏那人还在问:“疼不疼?”

      东方微明不禁想起那个人打趣自己的话:你这个见了姑娘就脸红结巴的毛病,得找个神医治一治啊。

      神医在旁,他却觉得自己像得了绝症。

      撤了针,他脖子上下扭动,灵活自如,确实好了些。大小虎都直叹何云舒医术高超。

      樱桃骄傲道:“我们女公子可是治好了川王爷十几年咳喘的人!”

      东方微明一听“女公子”三字,右眼皮一跳,从袖中匆匆掏出诊金,放到案上。不敢再看。

      “何、姑娘,你再给、我的两个属下看看,诊金、诊金……我一并给了!”

      说完,推门便出。

      樱桃清亮的声音追上来:“大人呐!今天是义诊,不收钱的啊!”

      奈何身影匆匆,脚步飞快,已经走远了。

      何云舒微微一笑,神情自若地将针具收起。

      大小虎虽然因为何云舒是女子开始也有些别扭,不过见她神情专注,渐渐便忘了男女之别,又因二人出身江湖,便在心中称赞这是个奇女子。

      东方微明步履匆匆回到衙门,见陆拙正在等他。见他进来,目光紧随。

      东方微明拍了身上两下,好似沾了什么灰,咳了一声,不太自然地说:“回春堂真奇怪,让他们家的姑娘出来当掌柜。”

      陆拙表情复杂,欲言又止,终于问道:“那个姑娘……叫什么?”

      “姑娘的闺名我可没空记!她丫鬟叫她女公子,真是吓我一跳!我说怎么还有男人比你长得还好看呢。”他觉得莫名倒霉,怎么能看个病都能遇上女大夫呢。

      陆拙眸色深深,道:“我看你的脖子好了不少,我们这就出发吧。”

      “好。啧啧,虽然她是个女子,但医术还真不错呢。”东方微明扭扭脖子,感觉轻松了许多。不由开心笑起来。何云舒,云卷云舒,若不是个女子……倒确实是个好医生。

      两人并肩而行,出门离去。

      经过回春堂时,陆拙和东方微明都不由自主看向堂内,但那抹青影未在。

      似乎松了一口气。

      冬透了。彩静湖边烟柳层叠,透着雾气。遥看落仙岛,毛竹披霜,如冰凌之箭,箭箭飞天。

      文渊书院沿湖一径,是未经雕琢的野山野景。积雪下,胡枝子,蔷薇丛勉强可辨。山门边小腿高的灰石卧在草丛中,积雪消融,露出文渊二字。山门一推即开,又是湿漉漉的青石小径。两旁清竹掩映,幽深空灵。

      两人一边看景,一边聊天,走到了书院门前。

      一灰衣白须老人正在躬身扫地。见他们过来,见了礼,问明缘由,说道:“苗先生正在授课,我先领二位去大堂休息吧。”

      入了静思堂,一中年锦袍男子不久进来,见了二人,规规矩矩行了礼,朗声道:“文渊书院院长岑清业见过东方大人、陆大人。”腹有诗书气自华看来不是妄谈。岑清业虽然稍微发胖,但文雅的气质还是令人折服。

      这就是为苗澈和黄淑雅牵线的月老了。

      他显然已知道黄淑雅遇害一事,连声叹息。当被问道苗澈为何会悔婚一事,他轻轻摇头,只道年轻人的事情不好管,也管不了。“我与静文说过,这悔婚就是悔了一个女子的名声,可是他偏偏不听。他幼年没了双亲,是我和内人将他养大的,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儿子,他性格一直都很温和,从来就是埋头读书,我和内人都不知道为何在这件事情上他如此固执。”

      “他知道黄家小姐遇害的事情了吗?”陆拙问。

      “昨日黄掌柜来了一次,我们就知道了。”

      “他什么反应啊?”

      “静文他……听到消息之后就回了房间,然后在房间里一直没出来,晚饭也没吃。唉,他们二人虽然没成亲,但好歹是曾经定过亲的。任谁都要伤心一场啊。”岑清业感慨地摇摇头。

      正说着,苗澈就经人通报后走了进来。

      东方微明和陆拙都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本案目前最大的疑犯。

      他一身洗旧的白色儒衫,身材清瘦、脸色苍白,眼皮轻垂,双手垂在腿侧,站得笔直,却一动不动,浑身透着一股难以描绘的深沉的忧郁。

      如果断案凭感觉的话,东方微明不觉得他是凶手。因为他让人想起白莲花的干净。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动手杀人,处理尸体。但是断案凭证据,难说目前这个白莲花一样的男人与黄淑雅之死无关。

      岑清业告退,方便两人问话。三人静默了一会儿。

      东方微明走进了些,低声问道:“苗先生,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苗澈是读书人,出于尊重,东方微明终于放弃了问话时,首先大喝一声对方名字的习惯。

      苗澈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东方微明这才发现他有一双难以形容的眼睛,不亮,却柔,就像刚才他们一路所见的岸边烟柳。

      他想,怪哉,蜀地的男子都这么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吗?陆拙是,白帝城是,连这个苗澈也是。

      看到这样的男人,他耳朵里猛然又钻出那石破天惊的“女公子”三个字。倒霉,赶紧摇摇头。

      “我想,应该是为了黄小姐的事情吧。”声音也是轻柔的。

      听到他的声音,看着他垂头的姿态,陆拙感觉到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所以他同往常一样,在东方微明咄咄逼人问话的时候,站在一旁观察。

      东方微明的声音同苗澈一比,就像急急催来的筝声,盖过了呜咽婉转的笙:“苗澈,你为什么要和黄家小姐订婚,又为什么要悔婚?!”

      “哦……”他又抬眼看二人,显出迷茫之态,“这……有什么关系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公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