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墨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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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掌柜把伤心过度的陈氏送了回去，再次回到了县衙。
此时陆拙已经从柴埠县借人归来。一个白白净净、看起来很老实的年轻人站在堂中接受众人打量。
他姓白，名叫棣晟，连起来读就是“白帝城”，二十岁，是柴埠县仵作白信的儿子。据陆拙说，柴埠县的王知县吝啬地不肯白信跟自己走，于是白帝城就自告奋勇要来补缺，自称手艺不会比父亲差。白信也希望儿子子承父业，于是陆拙就把白帝城给带回来了。
接下来，裴笑天带着白帝城验尸，东方微明则与其它几人在偏厅一同向黄掌柜问话。陆拙出去一趟，回来见衙门添丁入口，终于有个官衙的样子了，不由觉得踌躇满志，下笔都畅快了几分。
根据黄掌柜的描述，黄家小姐，闺名淑雅，今年刚刚及笄，还没有定亲。五天前，她说要去柴埠县姑姑家玩，便带着丫鬟翠浓，乘了自家的马车前去。年尾各家各户都要办年货、写对联、做灯笼，生意上往来商户又要相互拜访，墨无轩的生意让黄掌柜忙得不可开交，而黄夫人大半心思又放在刚刚两岁的儿子身上，再加上黄淑雅经常带着翠浓去姑姑家做客，一去就是三五天，大家都没觉得不妥。直到昨天女尸被发现，黄掌柜觉得事有蹊跷，忙跑到柴埠县妹妹家去打听，这才知道女儿五天前根本就没有去姑姑家。
“黄小姐为什么要去姑姑家？”东方微明问。
“她好像说了……可是我当时满脑子的生意，根本没仔细听。要是她跟我说的时候仔细听一听……或者是拦住不让她去，就不会……唉！”黄掌柜凄楚地说。一个中年男人佝偻作一团，看上去十分可怜。
“丫鬟翠浓在哪儿？”
“翠浓？这……我不知道，好像也没回来。”
“那车夫呢？”
“车夫？老马早就回来了。”
左手边白帘一掀，裴笑天和白帝城相继走了出来。大家看过去，只见两人面色凝重。
白帝城看了看黄掌柜，再向东方微明点点头，挺着腰板儿肃声说：“大人，小人验出，黄小姐并非自杀或者意外溺水，很有可能是谋杀。”
此话一出，黄掌柜咕哝哝几句，终于嘶声喊道：“我的女儿……淑雅！呜呜……”
白帝城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而且，黄小姐已怀有身孕两个月。”
这句话似乎比刚才那句更有威力，东方微明“哦？”了一声，而黄掌柜瞪大双眼、几乎崩溃：“不、不可能！你……哪来的小子，满口胡言！你肯定验错，污我女儿清白。”
白帝城上前一步，下巴一扬道：“我是宋慈宋大人的徒孙，专业的仵作。黄小姐确实已怀有身孕，并非我胡说。”
陆拙走上前去，轻拍了白帝城后背一下，摇头道：“阿呆。”又去安抚黄掌柜，“黄掌柜请先回，至于白仵作所说一事，官府会全力调查，找到凶手。同时，县衙会顾念令爱声誉，如非必要，绝不多生是非。”
陆拙这边安慰着，东方微明却突然走到黄掌柜面前，大声问：“黄掌柜，按你所说，黄小姐并未定亲，那她是否心有所属，或是和别人私交甚密呢？”
东方微明总喜欢这样，问话时时紧时松、时硬时柔，然后用突如其来、雷霆万钧的提问让对方猝不及防，来不及犹豫和掩饰。
情绪激动的黄掌柜一愣，矢口否认：“不可能，淑雅循规蹈矩，绝不可能和别人……和别人……这不可能！”本来就佝偻的身体现下支撑不住，几乎蜷作一团。
东方微明与众人交互眼色，都深知这位生意繁忙的父亲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女儿，也永远不可能再有这个机会了。他们需要尽快向陈氏问话。
深受打击的黄掌柜几乎是被吴阿丙半拖半抱着离开的。
如今案子朝谋杀案方向发展，死者又被验出怀有身孕，堂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其实东方微明和陆拙昨日在初步分析后已有此判断，如今不过是更加确实了。
东方微明清了清嗓子，赞许地看着年轻的、稍稍冒着呆气的仵作：“白帝城，你仔细和我们说说，你为何说黄小姐死于谋杀。”
白帝城看着挺寡言的，但一说到验尸则两眼放光，腰背挺得直直的。他将众人领到内堂来，让含了姜片，边示意边说：“我先说死者的死因。死者腹内拍起来啪啪作响，肌肤泛黄，口鼻处有水溢出，这说明她的确是溺水而亡。但我闻过她的口腔和吐出来的水，基本上是清水，没有杂质，这不像是在河中溺水的。此外，就发现尸体的地点来说，如果死者是被冲到掬月桥下，被大石阻拦，婉水河入城后河中不少大石，她被冲撞后，身上一定会有一些死后的瘀伤，并且很分散，但死者身上仅仅在头部和腋下有瘀伤的痕迹，这说明什么？”他戴着一双轻薄的猪肠手套，掀开白布，将死者后脑勺和腋下翻开给大家看。
除了裴笑天，其他人这才看到死者已被剥得精光。虽然肿成这样看不出什么，但好歹曾是一个妙龄少女的身体。东方微明和陆拙都勉强让自己镇定，江寄北则拧着眉头，别开了头，江寄南低声说了一句：“哎呀，这是你们俩干的呀？”
裴笑天咳了一声，白帝城却鄙视地看了江寄南一眼：“身为仵作，面对死者最后的证言，自当心无旁骛，一视同仁，将她想说的话说出来。”
江寄南呵呵两声，不再说话。
“她头部的瘀伤是生前造成的吗？那腋下的瘀伤是怎么回事？”陆拙问道，心想：白帝城虽然有点呆，但他话说的对，县衙掌管一县刑狱，面对死者最后的证言，什么衣衫、什么男女大防，都不值得一提。
“她头部的瘀伤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生前造成的，位于头顶，一部分是死后造成的，位于后脑勺。头顶的瘀伤呈饼状，后脑勺的瘀伤则像一个月牙。至于她腋下的瘀伤，你们看像什么？”
只好忍着恶臭凑了过去，大家都不笨，很快就明白那是什么了——一人将尸体从腋下托起的掌印。有着这些身体上的证据，难怪白帝城说死者死于谋杀。
“至于死者怀有身孕，你们看，一般死人的腹部都会干瘪，而她却依然硬实，这是因为她腹内有婴儿，大约有两个月大。”
陆拙说：“也就是说，死者是溺水而亡，但不是在婉水河，而是在另一个地方。从她头部的瘀伤来看，那饼状的瘀伤很有可能是有人将她的头使劲按进水中所致。至于她指甲中的淤泥，恐怕是凶手故布疑阵。”
只是，他心中还有疑问：凶手既然这么细心地要掩盖谋杀痕迹，又为何要抛尸婉水河，让尸体大张旗鼓地环城展览？而且黄掌柜证言中所说的有一个关键人物去了哪儿呢？
一直在锁眉聆听的东方微明先走出验尸房，然后对众人说：“眼下我们要兵分四路：裴大哥，你和寄北去趟墨无轩，找陈氏和车夫老马问话，再到黄掌柜的妹妹家打听情况。然后去寻找丫鬟翠浓的下落，如果按黄掌柜所说，死者是与丫鬟一同失踪，那么小姐遇害，丫鬟去了哪儿呢？寄南，你去县里打听一下关于死者的事情，看看她平时与谁接触频繁，事无巨细，都要了解到。兰期，你我去看看陈凤才和陈凤德兄弟，白帝城，你就再验一遍尸体，如果没什么问题了，晚上就通知黄掌柜将尸体领回去吧。”
此刻的东方微明终于在陆拙眼里像个知县大人了。
清竹走过来，向众人行礼之后温温柔柔地说：“各位大人，我和孟大娘已经做好了午饭，你们忙了一早上，还是先吃完午饭再去办事吧。另外，我已经给大家布置好了房间，裴大人，你们连日赶路，还是先去修整一下吧。“
她大方得体，进退有度，正如其名“清竹”二字。她与裴笑天等人早已相识，此刻陌生人只有白帝城一个。他一见清竹便又重回老实本分的样子，缩着脖子悄悄去瞄她。清竹见了，便对他柔柔一笑。白帝城脸红地别开眼，心想，这个姑娘真好看呐。
午饭时众人围坐一桌，吃得热热闹闹的。过后，清竹便领着裴笑天等人去各自的房间。
县衙内院分为东西两院，由一个中庭分开，西院通向后门。三个月门都贴上了春联，喜气迎人，配上中庭怒放的腊梅而显得分外雅致。中庭处一处荷塘，三两假山，一座拱桥，桥对面是一座葡萄架，下面放着石桌石凳。此时水面上还蒙一层薄冰，其余各处积雪高垒，莹莹有光。
裴笑天看见火红的腊梅不禁想到了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不禁问清竹：“阿烛送来的那只黑麂怎么弄着的？”
清竹道：“哦，好恼人，孟大娘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弄，准备下午拿去集市让人帮忙宰一下。”
裴笑天颔首不语。
到了中庭，清竹对大家说：“裴大人，你和寄南、白仵作和陆大人一同住在西院，寄北，你我俩人住在东院。”吴阿丙和孟大娘都是本县人，住在各自家中。
白帝城听了安排，小声问：“清竹姑娘，为何寄北兄弟可以和你住一个院儿？”
清竹一愣，江寄北更是拿“你给我闭嘴”的表情看了白帝城一眼。江寄南看好戏般嘿嘿一笑。
陆拙微笑，觉得自己带回来的白帝城除了验尸尚可，其他方面真是木讷。于是，他说：“不是寄北兄弟，而是寄北姑娘。”
“啊？！”白帝城眼睛瞪大，一脸不可思议。
江寄北再镇定，也被他看红了脸。恰恰这时，她偏头又见一人眼光偷偷瞄了过来，见她要发觉，又急忙撤了回去。
“女子也能做捕快的吗？”白帝城说。
“女子为何不能做捕快？”江寄北马上反驳，仿佛真理被质疑。不由想到两年前，她和方才那个偷偷摸摸目光的主人也有过类似的一段对话。
——呀……你是、你是、女子！
——你给我闭嘴，叫喊什么。
——女子、女子怎么能、能当捕快……裴、裴大哥、怎么没有、没告诉我……你是女子呢？
——女子怎么了？说话结巴还这么啰嗦，闭嘴。
她朝那人看过去，那人的眼睛却不知瞟向何方了。
裴笑天道：“寄北住在东院，一来和清竹相互照应，二来，寄北武功不弱，可以护卫东方大人。”
“东方大人还需要女子保护？柴埠县王大人也没有专人护卫啊。”白帝城想到什么问什么。
陆拙看了东方微明一眼。他二十刚出头就能掌一县之印，来历能简单么？
东方微明受不住大家瞟来瞟去，各揣着心思，于是大声说：“寄北的女子身份请大家对外保密，平日依旧以兄弟相待。好了，其他的事晚上再说，这时候还是各自干活儿去吧。”
虽然东方微明年纪轻，但可能因为平时太不拘一格，偶尔严肃起来还是有几分县太爷的官威在，众人二话不说赶紧忙开。
昨天还冷冷清清的院子，今天全被热闹填满，陆拙站在东方微明身边静静看着。
“兰期，你在看什么？”
“什么也没看，只是在想，你到底是什么人。“
东方微明“哈”了一声，“我当然是你的上司，木鲤县的县令。”
“嗯，无论如何，我只想好好度过这两年。”
“哦，兰期，我知道你刚才在看什么了。”
“什么？”
“你的前程。”
陆拙也回了他一个“哈”，抬眼看天——“但愿前程似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墨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