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帮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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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纷纷扬扬下了五六天的雪终于止住，发白的太阳从淡淡墨色群山中升起。还有十天就是过年，热闹的集市挤满了县城和附近村落前来办年货的人。
这个清晨，除了肉价和菜价，更多人开始讨论起掬月桥下的无名女尸。布告贴在菜市场中，引起了众人的猜测和议论。
吴阿丙忙得快要飞起来。陆拙一大早就去了邻近的柴埠县借主簿。于是他只得鸡鸣即起，先去城南城北两个集市贴了布告，又回到衙门清扫门前积雪，接着又得应付那些拥来看热闹的乡民。此刻他暗暗求着土地公，赶紧把东方大人说的三个帮手送过来。
接近中午的时候，玄武大街上终于驰来三匹高头大马。
吴阿丙拨开人群，充满期待地看过去——
只见那匹最高大的枣红马上坐着一个身着黑灰长袍、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大约三十多岁，肤色略棕，相貌硬朗，嘴唇紧抿，一身豪气。其后跟着两匹俊美白马，驾上两个少年一穿黑一穿白，腰间都别着两把银色长剑，长发高束。黑衣者虽然相貌清秀，但面容冷峻，白衣者脸蛋略圆，看起来多了几份温和。这三人一番踏雪疾驰，自然引得县衙门前众人的骚乱和观望。可当他们三人在县衙门前勒马下鞍，众人却又不敢靠近，散地远远的打量讨论着。
吴阿丙看他们的气势，心中已然肯定，急忙迎上前去，朝那位中年男子行礼：”裴大人，一路辛苦，东方大人一直在等您呐。我叫吴阿丙，现在是衙门里唯一的衙役。”又对另外两位说：“两位兄弟，天寒地冻的，你们也辛苦了。”
裴笑天下马后拍了拍袍上雪花，略略摆手：\"蜀道难行啊，风雪又太大，我们晚到，让大家久等了。\"
“不晚不晚，东方大人说你们应当就是今日到，让我多注意着。三位先随我进去吧。”吴阿丙开心地笑。虽然韦笑天看起来威风凛凛，但他一个县尉愿意对他解释晚到原因，说明他不是个仗权压下的人。另外两位兄弟，虽然神色淡淡的，应该也不难相处。
裴笑天将两位少年介绍给吴阿丙。白衣少年叫江寄南，十九岁。黑衣清秀少年叫江寄北，十六岁。
吴阿丙好奇道：“两位是亲兄弟么？”
江寄南亲切笑笑：“我和寄北都是孤儿，同被江家收养，就跟亲兄弟一样。”
江寄北显然不爱说话，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吴阿丙领着三人绕到后门，先把马牵入马厩。正准备进门，却听身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吴大哥！”
三人自然回头看，只见茫茫雪道上走来一个娇小的红衣劲装女子，身披一件狗皮披风，脚踩一双棕色毛靴，手上半拉半拖着一只大灰布袋，显然袋中之物很是沉重，她正和它较着劲。来到四人面前站定后，未语先笑，呼呼喘着白气。
江寄北禁不住打量来人，见她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头上用红紫白三色布条绑着长发，脸蛋小小，白里透红，一双眼又大又圆，清澈如山涧小溪。她身上覆着浅浅雪花，如雪压红梅，显得十分俏丽。不过，这个俏丽姑娘的穿着却像男子，更别提她背后还背着一把褐色的长弓和箭筒。
红衣少女对江寄北的打量浑然不觉，还在眼珠子溜溜地瞧着陌生的三人。吴阿丙看见她来，好像又开心又为难的：“阿烛，你怎么又来了。今天早上雪才停，你又没马没驴，是怎么下来的？”
覃烛笑嘻嘻地将手中布袋递给吴阿丙：”你别管我怎么下来的。你们来客人啦？正好，昨天我猎到了一头黑麂，你们今天就可以杀来吃。给，接好呀。”
吴阿丙看着三人探寻的目光，只得解释：“阿烛是猎户，和弟弟阿纯住在七峰山上，时常下山给我们送野味。阿烛，我们大人不是说了吗，大冬天的不用你送这些过来。你和阿纯自己留着过冬就好。\"
三人听说这么丁点大的阿烛居然是猎户，显然有些吃惊。
但此时不便多问，因为覃烛居然不顾吴阿丙阻拦，灵敏地提起布袋子挤过三人，吭哧吭哧往里面跑去，边跑还边脆声说：“我不跟你说啦，我直接给东方送过去，东方肯定会开心的。”
除了吴阿丙，其他三人都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姑娘一口一个“东方”地叫。
吴阿丙尴尬地笑，忙领着三人在后面追：“阿烛就是这样的，她并没有什么坏心。听大人说，他入蜀的时候恰巧遇见阿纯遇险，顺道救了一把，被阿烛视为救命恩人。大人看她独自养活七岁的弟弟不容易，所以就偷偷留了一些银子。谁知到阿烛追下山来要还给他，大人不收，假托说是向她买山货，于是她就当了真，一猎到点儿什么就送下来了。到了冬天狩猎不容易，前两次顶多送了只山鸡和野兔，如今猎到了黑麂这么个好东西，她估计是乐坏了，于是就不顾大雪的天还是给送下来了。“他啰啰嗦嗦这么多无非是不想裴笑天等人不喜覃烛。裴笑天等人心里不禁对这个唯一的衙役有了一些好感。
裴笑天是江湖出身，并没有将覃烛的无礼放在心上。江寄南还向往地说了声：“有肉吃很好啊。”
五个人几乎是同时进屋，江寄南看覃烛提得费力，还帮了一把。
东方微明本来正在案前查看最近巡视各村的情况卷宗，突然见到五个人齐刷刷涌进来，一时眼睛瞪得老大。
“东方大人”“东方大哥”“大人”“东方！”大家见了东方，叽叽喳喳喊着。
“裴大哥、寄南、寄北、阿……阿烛……“他一时不知道先看哪一个。
“裴大哥，寄南、寄北你们路上还顺利否？阿烛……你……你怎么又跑下来了。“本来就心情激动，这下见到覃烛更是说不清话。
“东方大人……”“东方，我……”裴笑天和覃烛都抢着说话，察觉不对，对视了一眼。覃烛妙目一转，嫣然笑道：”东方叫你裴大哥，那你就是我的大哥，长者为尊，你先说，你先说。“
裴笑天心里哈哈一笑，觉得这女孩子如梅花精灵一般可爱，本来绷得紧紧的脸柔和了几分，他对东方微明说：“我们三人来得晚了些，让大人久等了。我们在路上遇见了陆大人，听他说起昨夜河中发现浮尸一事，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你们见过了兰期？”
“是的，我们向他问路，他心思细密，猜到了我们的身份。”一直沉默的江寄北开口道。
东方微明眼神闪烁，小声说：“寄北……你……”
覃烛忽然插话：“咦，东方，我一直以为你只有见了姑娘才会结巴，原来你见了男子也会这样啊？是因为这位哥哥长得太好看的原因吗？咦，你又脸红了吗？”
这话说完，众人脸色各异。江寄北突然扭头盯着覃烛，甚是恼火。东方微明则脸色涨红，重重咳了一声。裴笑天给江寄北使了一个眼色，江寄南还是眯眯眼笑着，探究地看着江寄北，研究他到底哪里“太好看”。
正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其中夹杂着一个妇人的嚎啕哭声。刚刚出去维持秩序的吴阿丙急急跑了进来：“大人，有人来认尸了，是城东墨无轩的黄掌柜。他们说黄小姐五天前失踪了，失踪时正穿着青色衣服。”众人急忙来到偏厅，覃烛也不明就里地跟着。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扶着一个不停抽泣的妇人站在堂中。看见众人出来，中年男子抬头看来，眼里尽是不安。“大人……“
东方微明赶紧上前，命吴阿丙搬来两把椅子让这夫妇坐下。黄夫人陈氏看起来哭得有些喘不过气，一双眼被揉得红通通的。
吴阿丙说：“我一说死者身上穿着青色的衣服，衣服上还绣着两朵白莲花，黄夫人就开始哭了……”
东方微明略略叹气：“黄掌柜，你先随我进去看看吧。不过，尸体在水中泡过……你要有心理准备。黄夫人就在此休息片刻吧。”说罢回头看了看，半天才说：“寄北，你留下……照顾……一下黄夫人。”
江寄北沉默地点了点头。黄夫人却尖声大喊：“不，我也要进去，我也要进去看清楚！”说着便哭嚷挣扎着要站起来，被黄掌柜一把扶住。
黄掌柜还心存侥幸：“夫人你先别这样，也许并不是淑雅呢？”
可是，这份侥幸很快被残酷的现实击碎了。
尽管尸体已经浮肿，就算房内点着苍术，还是散发着浓浓恶臭，但夫妇二人还是一眼就认出那就是他们的女儿黄淑雅。陈氏顿时不声不响晕了过去，被江寄北一把扶住，黄掌柜也几乎站不住，扶墙喘息，老泪纵横。
跟进来的覃烛从看到尸体的恶心变成了伤心，也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们。
裴笑天看到她也跟了进来，沉声说：“阿烛姑娘，我们官府办案，这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呆的地方，请随我出去吧。”
裴笑天不苟言笑，此刻语气严肃，让覃烛不禁感到害怕：“裴大哥……我……我这就出去。刚才看他们好可怜，我才跟着进来的。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办案。”
裴笑天看她眼角挂泪，畏畏缩缩的样子，并不多言：“出去吧。”
覃烛回到偏厅，手脚局促地将装着黑麂的袋子拖到裴笑天跟前：“裴大哥，这个你代东方收下吧。真的是很好的东西呢！”
裴笑天点点头，看着刚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背着一把大弓，实在难以想象她拉弓射箭的样子，不免问道：“阿烛姑娘，听说你和弟弟独自住在山上，那你们父母呢？”
覃烛眼神一暗：“他们三年前出去打猎，就没有回来过啦。别人都说，估计是被野兽吃啦……”她想到生离死别，又想到刚才内堂里黄家夫妇见到死去女儿的场景，鼻子一酸，又要哭，但一想到刚才裴笑天的不满，赶紧低了头，使劲儿忍着。
“对、对不住，阿烛姑娘。你别哭。”
覃烛轻声说：“你别叫我阿烛姑娘了，就跟吴大哥他们一样叫我阿烛好了。”
裴笑天没吱声。
阿烛又说：“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从小就跟着爸爸出门打猎，七峰山的每座山都爬过，猎物藏在哪儿我都知道，我养得活自己和阿纯，也会经常打好东西给你们吃的。东方他们老是不要我的东西，我知道你们是觉得我可怜，但我爸爸教我的，做人要知道感恩，不要因为自己穷或是富就有区别。他教了我那么多道理，现在就算他走了，我也要按他说的做，还要这么教阿纯。东方救了我弟弟，我就一定要回报他，所以，你们千万别再说不要我的东西了。”
这番话说得裴笑天良久无言。他见覃烛抹了抹眼泪，朝自己努力笑了一下：“你不说话，也不笑，但我觉得你是好人。我会常常过来的，只要你们不嫌我烦。”
“不、不会。”裴笑天鬼使神差地说：“我……我住在县衙，也会打猎。等得空，我可以你和阿纯一起去打猎。”
覃烛惊诧地看了他一眼，继而勾起嘴角笑起来，眼角却还有泪花未干：“好的，裴大哥！你真真是个好人！我走啦。”说罢，整理了衣衫，跟来时一样，灵敏地跑了出去。
裴笑天默默看着那一点红影。
后面传来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
“哦，真是个小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三花脸儿，是吧，裴大哥？”
在一旁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的江寄南凑到门口，一张略圆的脸上露出贼笑，“我和寄北也是孤儿，你当年一见我俩可不是说要陪我俩去打猎，而是往我俩身上加两块石头，让我们扎马步扎一个时辰！”
“哼，你们俩要和一个小姑娘比吗？”
“江家收养的小姑娘也不少啊。”
“胡说八道。”裴笑天骂道，“滚进去干活儿。”
“人生得意须尽欢呐。”他说，转进进屋。
此句与“诸行无常，是生灭法”两句是江寄南的口头禅。
前一句是他的人生观，后一句是他的世界观。众生万物变幻无常，但皆有生就有死——所以，生时要尽欢，死也不要畏惧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帮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