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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夜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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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夜的面对一具发胀发臭的尸体,大家的心情显然都不太好。
陆拙依旧拿着绸帕捂住口鼻检查尸体,双手都套上了棉布做的手套。对于生性好洁的富家子而言,他今晚能和尸体呆在同一个屋子里都算是奇迹。
相比他而言,东方微明就没那么多讲究。他凑进尸体,这里摸摸,那里拍拍,室内浮动的烛光勾勒出东方微明脸上深深的轮廓,与刚才那个酒醉书生恍若两人,虽比不了陆拙温润敦雅,却也如月临寒江,清冽迫人。
陆拙边看边说:“死者大约十七、十八岁,看衣着打扮应该是个小户闺阁女子。衣物整齐,身上没有首饰。她手上没有茧,应该不从事劳作。她的衣物、口、鼻、耳朵、发际和指甲缝里都有泥沙痕迹,可能是溺水后挣扎所致。嗯……她脚上没有穿鞋,这要让阿丙明天再去捞一捞。”
“尸体面色发红,刚才我拍了拍,她肚内有水,腹肚稍涨。嗯,把她衣服脱掉,看看身上有没有暗伤。”东方微明念念不忘这事。
“这……不太方便吧。”
“兰期,我们身为父母官,掌管一县刑狱之事,验尸仔细正确与否直接关系到最后的断案。你不要因为男女之别而有所顾忌。”东方微明正儿八经地说。
陆拙当然知道这是职责中事,但他长到20岁,连小丫鬟的手都没摸过,更别提看裸/身的女子了,这突然一下让他看光溜溜的女尸,他怎么也做不到,搞不好还会造成心理阴影。迟疑之间,只见东方微明已经上千轻轻将女尸的胸前的系带解开……
“霁之!”陆拙大喊,“等等……”
东方微明停了手,扭头看陆拙。陆拙吞吞吐吐说:“你……你想干什么?”
“我在想……”东方微明摇摇头,黑漆漆眼珠子盯着尸体,眉头成了川字,似是十分苦恼:“我们还是要花钱请一名仵作。唉!”
说罢将女尸的衣物掩了回去,别开头,“知易行难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默无语。
良久,陆拙才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被宋大人附身,全然变了一个人……你除了清竹和厨房的孟大娘,和其它女子单独一说话就脸红,说话还结巴……所以奇怪你怎么对待女尸就这么大胆……“
“咳咳……”东方微明脸色不自然地抽了两下,深感尴尬:“我上任前仔细研读了宋大人的《洗冤集录》,自问验尸应该不在话下……但到底隔行如隔山。不过术业有专攻,这种事还是交给仵作更妥当。兰期,你明天先去柴埠县借名仵作,顺便打听一下他们县有没有人推荐。”
陆拙点点头,深感搭建县衙班子任重而道远。想到这里,他对东方微明说:“我看陈凤德、陈凤才两兄弟不错,陈凤德老实忠厚,陈凤才机敏细心,待我再调查一下他们的背景,可以招为捕快。”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事就劳你多费心了。对了,前几日我提起的三位……明日就该到了。”
虽然陆拙对于东方微明从哪里弄出来这么一个县尉、两个捕快深表疑惑,但上司为大,他也不多问了。
“那就好。正值年关,出了这件事,人手越足越好。”
“嗯,”东方微明点点头,“我觉得这件案子可能不是自溺这么简单。”
“哦,为何?”
“我不认为有一个妙龄少女会选择往穿城而过、流经最繁华地段的婉水河里跳水自杀,毕竟这相当于让她丑陋地环城展览。”
他指了指躺在那里的发胀发白的尸体,略微看得出来那女子若是活着,应该是个美人,“她也不可能是从上游跳水一路飘到此地的,不然的话早有人报案了。哎呀,时辰不早了,走吧,我们先去问问情况。”
外头,陈凤德兄弟和黄三强正站在偏厅中央。东方微明先出来,陆拙和吴阿丙紧随其后。陈凤才连忙拉着哥哥对东方微明和陆拙行礼:“东方大人,陆大人。”黄三强也赶紧跟着拜了拜。
东方微明微微一笑,看来陈凤才确实比陈凤德要机灵很多嘛。
陈凤德行了礼,表情又惊又疑地朝他看过来,谁知看到东方微明朝他挤眉弄眼,顿时浑身一颤。
东方微明坐下后,陆拙拿出纸张和笔墨来,在一旁的桌边坐下。深更半夜,众人见这正式的场面,都有些忐忑。
“陈凤德。”东方微明忽然大声叫道。
陈凤德被他突变的声音和表情吓了一跳,急忙往前跨了一步,“在,在,大人,草民在。”
“别紧张。我问什么,你如实仔细回答就好了。”东方微明却又笑了笑。可是陈凤德却觉得那笑中含威,威中藏邪,反而让他更加紧张了。
“好的大人,草民知道。”
东方微明先问他如何发现的尸体,这他已经对陆拙说过,此时又重复了一次。
“所以是刚打过二更,你走过掬月桥的时候发现的尸体。你路过福安大街的时候,还有哪些店铺没有关门?黄三强又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回大人,我记得没关门的店铺有两家,一家是良记酒铺,一家是福安客栈,两家挨着。他们离掬月桥比较远,在福安大街的西边,掬月桥在东边儿。至于黄三强……掬月桥在福安大街和福来大街的交叉处,过了掬月桥就是昌宁大街和昌顺大街……我记得我在桥上看见尸体,黄三强是从沿河的福来大街北边儿跑过来的,他跑到桥上来扶我,看到桥下的尸体也吓了一跳。”
“你发现尸体的时候附近是否有什么可疑的人或是事情?”
陈凤德努力想了想,犹犹豫豫回答:“那之前我喝了点酒,天又黑了,我也没注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认不认识死者?”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陈凤德肯定地摇头。
“这么肯定吗?她肿成了那样,面目有变,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的熟人呀?”
“大人,我回来才五天,认识的女子除了邻居阿青便没有别人了呀!”
东方微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扭头厉声问:“黄三强,你认识死者吗?”
黄三强个子矮,面黄肌瘦,自从发现尸体后就变得畏畏缩缩,满脸惊恐,此刻缩在一边,猝不及防被点名,更是扑通一下跪下了。
“大人,我……我好像认得……”
东方微明眸光一闪,声音如雷,“什么叫好像?你到底认不认得?”
“大、大人,那女子都泡成那样……”他鼓鼓的大眼里已有眼泪在打转,“草民说好像认得,是好像见过穿那身衣服的人……”
一直在一旁记录的陆拙突然出声:“一个更夫,昼夜颠倒干活儿,她是个闺阁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怎么会认得她?”
“对,对,可能是草民认错。”黄三强忙不迭否认。
陆拙摇摇头,好像对他反复的态度很是失望,不再插话。
东方微明眉一挑:“黄三强,你好好想想,你说见过穿那身衣服的人,可还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她的衣服又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你记得?”
黄三强憋了半天才小声说:“大人……草民虽然是个更夫,但从小就有个短处,就是不认得别人的脸,一般人我要见个七八次才能对的上号。所以,我从小认人的法子就是记别人的打扮,我发现他们穿衣服都是有自己的特点的,所以下一次我就通过那些特点去认人,虽然不会全对,但长久了,基本上也错不到哪里去。”
东方微明笑:“你这倒是个好技巧。”
黄三强听年轻的县太爷这么一说,稍稍不那么局促了,接着说:“咳,草民记得……草民见过那件衣服两次,最近一次大约在十天之前,就是庙会那天,穿那件衣服的姑娘从桃源巷跑出来,差点撞倒一个卖面人儿的摊子。还有一次大概在一个月前吧,草民陪贱内去观音庙烧香,看见一个穿那样的姑娘在解签。唔,就这么两次。”
“呵,又是庙会又是烧香,人那么多,你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小姑娘?是不是动了什么心思”东方微明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本来脸部轮廓就深,此刻看起来那眯成线的眼睛里,像是要射出两道强光来。
“哎呀大人,冤枉啊……说老实话,因为我从小就这么训练自己去注意别人的打扮衣着,我就形成了这么个习惯,不刻意都会记住别人穿什么。只是如果后来不常碰上,我才会忘了。但是我注意到这件衣服完全是因为我屋里人,庙会时她对我说,那姑娘裙子下摆绣了两朵白莲花,裙边好像还穿了银线,动起来跟流水似的,好稀奇。第二次在观音庙我屋里人见到她又说了这样的话,还说想去问问她的裙子在哪家做的。所以,草民真不是有意去注意其它女子的……”黄三强苦着脸,眼看眼泪就快掉下来了。这样子看得众人心里都是一阵堵。
陆拙想了想,回头对东方微明说:“我记得死者身上的裙子确实绣了两朵莲花。不过,这些女子衣物上的细节,不提起的话还真不会注意。”
东方微明点点头,深以为是。他顶多注意到那女子的衣衫是青色的,其它根本没有留意。“黄三强,陈凤德发现尸体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草民刚打完更,想回家休息。”
“你家在哪儿,是否路过掬月桥?”
“正是要路过掬月桥。草民先是往西沿着福安大街打更,然后又穿过梨花巷,往东沿着福全大街打更,最后来到沿河的福来大街。往掬月桥这个方向走的时候,我就看见陈凤德和摇摇晃晃上了桥,我本来准备和他大声招呼,谁知道他却大叫了一声,我就赶紧跑过去看,一看就……”
陆拙边听边在纸上画着两人的行走路线。陈凤德从福安大街从西往东,朝掬月桥,然后上了掬月桥。而黄三强因为打更,在西城的主要大街上兜了个圈,先沿着福安大街从西往东走,然后又沿着福全大街从东往西走,接着走上了沿河的福来大街。还没到掬月桥的时候,听到了陈凤德的喊叫。
他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抬头问黄三强:“你在上福安大街之前,应该路过掬月桥,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看到吗?你沿着西城走一圈大概要多久?”
黄三强搓着手仔细想了想,“我当然要路过掬月桥,但我没有上桥,我是沿着福来大街走的,在掬月桥那个路口就拐进福安大街了。所以,我也不确定那桥底下有没有什么。至于花了多少时间,一般是三十分钟,我一般在福全大街和福来大街路口那儿会歇一小会儿,那儿有个沿河的凉亭,里面可以坐坐。然后我才继续往掬月桥走。”
东方微明和陆拙对视几秒,心里都有了自己的一番想法。
堂中灯花一炸,一阵风吹过,寒气森森。
东方微明站起来,旁若无人伸了伸胳膊,说:“好了,今夜就到此为止。陈家兄弟,今晚多谢你们,快些回去休息。黄三强,你也快回去吧,近日不要出城。”
陆拙也站起身来,示意吴阿丙送三人回去。吴阿丙拿了灯笼,推开门让三人出去,却见清竹快步走了过来。
吴阿丙吃了一惊:“清竹,大人不是早叫你回去睡觉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清竹不理他,分别看了三人一眼,转身进了偏厅内。一阵幽香飘过,陈凤德和陈凤才都晃了晃神,脚步一滞。只有黄三强迫不及待地要离开。
东方微明看见清竹走进来,不满地说:“清竹,你不听话,不是叫你早些休息么。”
“清竹,你一个女子,大冷的天陪我们熬夜做什么。”陆拙的眼角又些微微上挑,总是含笑一般。
谁料清竹马上打断他:“你们两位大人都不睡,我一个丫头怎么能去睡觉?”
清竹是少数几个知道陆拙身世的人。她一直想不明白,一个穿着富贵、生活讲究、还有些微洁癖的人,怎么就不带丫鬟甚至小厮一个人跑到这西南山区的偏远小县里当主簿。
“还有一件事,陆大人,你把原来的粗使丫头都遣走了,内院里的活儿我可干不完,你快些给我请一个过来。”
陆拙对待女子一直都体贴温柔,二话不说立刻答应了清竹,心想自己除了是个主簿,更多像一个管家。
两人知道清竹在照顾“两位大人”方面很是执着,于是就由着她忙碌了。三人到后院,东西两院分开睡下了。折腾一夜,不管衙门里是不是还停着一具无名女尸,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