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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玉树临风一少年 至晚间, ...

  •   至晚间,夏清婉再度回至房中时,床榻上的男子仍昏迷未醒,呓语不断,含糊不知所云。夏清婉伸手一探,只觉得他浑身发烫。

      坏了,想是适才遇雨,伤口感染了,得尽快退烧才是。她推开了门,探头细看,娘亲已就寝。方拿了盆蹑手蹑脚地走至院内,从井里打了一盆凉水,急冲冲地回到房内,掩了门。

      复一想,不对,自己为何要如此紧张,跟做了错事似的。其实让娘亲知道也无妨啊,多个帮手总是好的。

      抬脚走至门口,又止住了脚。

      罢了。若让娘亲知道她私自收留一陌生男子于房中,少不得要唠叨,女孩子家,名节是大。娘亲定会把他安置到别的去处。他负了伤,逃至此处,显然是不想被人察觉,如若张扬出去,恐对他不好。

      如此想着,复退至床榻前,将湿毛巾覆在他的额上。褪去他的上衣,替他清洗包扎伤口,又敷上了一些草药。

      一通忙活,已到了深夜,男子虽未醒,烧却退了一大半。夏清婉方松了一口气。沿着床沿坐了下来。

      按理讲,内廷之地是不该有陌生男子出入的,他是怎么闯进来的,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忽想起午间听刘安说起过周国使臣丢了什么人,难道是他!但看其容貌不像周国人,竟有些似北辽境内的人。

      罢了,罢了。现下也没有心细猜测他的身份,明日回宫,这儿只怕会吵闹的很,还是找个安静的养伤之处要紧。后山草棚少有人去,是个不错的去处。只是他胸口这个伤怕是得找个大夫给过来瞧瞧。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个人最适合了。

      连夜将男子安置好后,第二日,用过早饭,夏清婉换了身衣服,匆匆出门去了。

      “去哪?今日回宫东西可都收拾妥帖了。”

      “恩,都打点好了,这不一收拾,竟发现剩了好些子草药,我留了些日后回宫用,余得我给忍冬送过去。”

      “哎,行。那你快些去,这些年人家孩子没少帮我们,去了好好谢谢人家。”

      “我和忍冬不讲这些。生分!”夏清婉一面说着,一面推了门。

      出了门,一径来至相府,刚一到府。见府内张灯结彩,众丫鬟婆子忙进忙出,好不热闹。

      夏清婉走进西院,见紫苏正令底下的两个丫鬟,往房檐上挂灯笼。

      “什么喜事?!这么热闹!”夏清婉四顾着问了一句。

      闻言紫苏转过身来,见是夏清婉,忙迎了上去,道:“夏姑娘,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快,快请屋里坐!”说着,忙伸手打起竹帘。

      夏清婉进屋坐了下来,笑道,“一进府就见府中上下张灯结彩,什么喜事,你们家小姐出阁么?!”

      话语间,紫苏已端了一碗茶过来。夏清婉忙摆手推辞了,“天热,喝不得这些热汤子。”

      “是凉的,才刚用井水摊了好一会儿,可凉了。姑娘尝尝。”

      闻言,夏清婉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果觉清凉爽口。

      紫苏方就势在一旁坐了下来,替她打着扇,“姑娘惯会说笑了,哪有我们小姐出阁姑娘不知道的道理。若让我们小姐听了去,可得责姑娘拿她取笑了。不是小姐出阁,是我们老夫人寿诞。”

      “哦,难怪。暑天庆生,这可够你们受的了。你们小姐呢,怎半天没见她人?!我还给她带了好些子草药呢。”

      闻言,紫苏看看了一旁的包袱,“可是这个。”打开来一看果然都是些极好的草药。忙开口赞道,“这下可好了,我们小姐要高兴坏了。姑娘不知道,前儿靖安王爷家格格生病,一个虚热头痛,瞧那帮太医用补药给格格灌得那个腻啊,后来还是我们小姐过去,用几位清热下火的草药给治好了。我们小姐可说了,姑娘要是再不来,她可连治病的药都没了。”

      夏清婉听得笑意不止,“瞧把你这张嘴甜的,难道你们家小姐治病救人,就指望着我这些子草药不成。那赶明儿我挖一车给拉来。”

      紫苏叫夏清婉这话逗得大笑不止,“姑娘愈发会说笑了,我们小姐花园里荡秋千,我去给您找来。”

      “她倒会躲清闲,我随你一道去。”

      “我领姑娘过去。”

      夏清婉和紫苏来到园中时,只见一个空荡荡的秋千悬于花海上,四周空落落的,除了一地的珠钗头饰,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紫苏弯腰拾起了地上的珠钗,抬头四顾,“哪去了?!”

      “许是累了,回房歇息了吧。”

      “若是回房了倒还好了,这几日常有外客到府里拜寿,她这个样子,若让外人瞧见,可怎么好。”她一脸无奈地看了看手里的珠钗。

      夏清婉抿唇笑了笑,“到旁的地方寻寻看吧。”

      两人找到前堂时,才找到她,一身茜红长衫,猫着腰,趴着门往里探看。夏清婉见她看得入神,不觉好笑,遂轻步上前,故作正色道,“这倒稀奇,想不到堂堂相府千金,竟也干这种扒门缝的勾当。”

      邱忍冬果真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转过身,见来人竟是夏清婉,遂转惊为喜,忙笑嗔道,“好没良心的一个人,许久不来就罢了,一来就使坏捉弄人!紫苏,快把给我抓住,看我不一顿好打。”说着作势打过去。

      紫苏见她发髻散乱,薄汗浸衫。忙不迭拉住她,拢发正衣,“我的小姐啊,你怎么这个样子就跑出来,若让夫人看见,可又要责怪奴婢了。”

      许是听得门外动静,屋内转来询问声,“谁在外头?!有话进来说。”

      闻言,三人慌忙躲到了墙角。不一会儿,屋内便走出一小厮,见四下并无旁人,只得又回了屋。

      不多时,邱丞相便送了位十七八岁的少年出来。男子一出来,邱忍冬便激动地拉着夏清婉的胳膊,兴奋道:“快看,快看!”

      “看什么?!谁啊?!”夏清婉叫她弄得一头雾水,只得沿着她的视线看去。

      “他你都不认识了!我看你真是在深宫大院里呆久了!冯子云啊。神武将军的儿子。”

      夏清婉纵使再宅于深宫大院之中,冯子云这个名字,她还是有过耳闻的。少年将军,自幼出征,智勇双全,胆识过人。十六岁单枪匹马独闯敌军大营,斩杀叛逃将领。一时间声名鹊起,不知成为多少闺中少女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只是她没想到,这么一个骁勇的将军,长相竟这般的温润儒雅。

      邱忍冬见夏清婉看得出神,得意用肘子撞了她一下,“怎么样?!模样俊吧。”

      夏清婉见她满面春光,喜颜于色,开口调笑道,“怎么,看上了。那还不早做打算,仔细让人抢了去。”

      “还用做何打算,早就是我的了。”

      紫苏在一旁听得早已羞红了双颊,低声啐道:“小姐也真是,青天白日说这些也不害臊。哪有姑娘家像您这样的,还没过门呢,人家一来,不是偷偷跟着,就是扒着门偷看。当真是没羞的。”

      “什么羞不羞的,男婚女嫁,再寻常不过了。《世说新语》里还有记载呢,美男潘安上街,众妇人投水果以表爱意。我这不过是偷偷看几眼罢了!再者,我爹自作主张给我定了亲,那我总得把把关吧,万一是个歪瓜裂枣可怎么好。”说到此处,她突然想一事来,忙转过头问夏清婉。

      “清婉,我听说你要去周国和亲?!真的么?!”

      夏清婉苦笑,“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如此说来,这事是真的呢!怎么会?!周国大汗不是已年过六旬了吗。还能活几年都未可知。况且我听闻,在周国先帝驾崩,新帝即位,是可以娶先帝的妾室的。清婉,这种□□之举,你难道愿意接受吗?!”

      夏清婉再听说穆汗大汗的年纪时,就隐隐猜到自己会有这样的结局。心中本就不快,如今叫她赤裸裸地摊开了来说,心下更为懊恼。

      “愿不愿意,哪里还由得了我!”

      “这皇上…未免也太过绝情了。你毕竟还是他亲生闺女。他也这样狠心!当真这帝王家,还不如我们寻常人家呢。”

      紫苏见邱忍冬愤愤不平,竟口无遮拦起来。忙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小姐!”

      邱忍冬会意,叹了一口气道,“我也知道这话大不敬,可这不明摆的实事嘛。”说着,郑重地拉起夏清婉的手,“清婉,逃吧!这样你太吃亏了。”

      “我逃了,我娘怎么办?!况且,我又能逃到哪去。罢了!罢了!不提了。人各有命。我今日找你来另有其事,随我去个地方。”

      “去哪?!”

      “救人!”

      夏清婉和邱忍冬来至后山草棚时,男子已醒来。一夜的高烧,口中自是干渴难耐,挣扎着翻身起床,往桌案倒了碗水。

      刚喝了一口,忽听得门外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他神色一沉,手已覆在腰间的佩刀上。放下茶碗,他快步隐身到门后,拔出佩刀。

      脚步声渐渐近了,待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后。他一个箭步,拉过来人,不由分说将其按在门上,佩刀已抵在来人颈间要害处。

      夏清婉刚推开门,脚还来不及迈半步,就被人提了进来,按在门板上,脖颈处一阵冰凉。她惊得浑身一个颤栗,双眸瞪得如驼铃般大。

      邱忍冬已是脚跟着脚,踏了进来。忽见得这样的情形,硬生生给唬了一跳,“哎呀,这是唱得哪出啊?!”说着忙举着随身的药箱,对准男子,“你,你快松手啊,不然我可…我可砸了啊!”

      男子已看清了身下的女子,是昨日救他的少女。忙收住了手,松了戒备,伸手将她身子扶了起来,“不知是姑娘,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夏清婉知道他是误把自己认作敌人了,方松了一口气,“公子太过警惕了,这原是我采药时歇脚的棚子,并无人知道,亦少有人来。公子大可在此安心养伤。”

      男子抬眸,平静的脸上多出了几丝歉意,“多谢姑娘。”

      “你负着伤,还是快些躺着吧。”说着转头看了看邱忍冬,“这是邱小姐,我给你请来的大夫。你身上的箭伤,让她给瞧瞧吧。”

      邱忍冬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被夏清婉强拉了过去,“他的箭伤在左边胸口上,我瞧着怕是离心口很近,没敢动。你给瞧瞧。”

      邱忍冬瞥了她一眼,“瞧把你急的,早看出他有伤了,面色那样苍白。”一面说着,一面取下身上的药箱,放在桌上。转身见男子正襟危坐于床沿上,无动于衷,忙笑着打趣道:“坐着参禅呢,快把衣襟解了,我好看看你的伤啊。怎么,等着清婉动手啊。成,成。清婉,过来搭把手。”

      “瞎说什么呢?!好好瞧你病!”夏清婉唬了她一眼,走至桌前,将药箱里所需之物,依依取了出来。

      待男子解开衣襟后,邱忍冬仔细探看了他的伤势,一边看,一边惊叹,“还真是命硬,这些子伤少说都有四五日了,加之暑热,这都已经溃烂了。”

      “那箭伤如何?可还有得治?!”闻言,夏清婉忙上前探看。

      “离心口还差了些,应当没事。你去拿个帕子来,尽量厚点的。一会取箭时,让他咬住。”

      “不必了。姑娘只管拔就是。”男子神色自若,毫无惧意。

      “那好吧。你忍着点,我动手了。”说着将短刀在灯火上,烤了会儿,试好热度后。俯下身,神色专注一点一点地剜去伤口旁溃烂的肉。

      男子合着双眸,一声不吭。但看他额上暴起的青筋,面上冒出的冷汗。夏清婉可以想象那有多疼。

      最后断箭拔出来时,男子只是嘴角轻轻溢出了一声。

      邱忍冬也擦了擦汗,“可算好了。”

      接着,便在他余下的伤口处,上药包扎。又开了一张方子,“药我明儿抓了送来。看着情形,得养个十天半月。”

      “有劳姑娘了。”男子一开口,才觉声音沙哑了大半。

      “得,得,你现下少说话,扯了伤口,我可白忙活了。”

      “多谢,多谢。”夏清婉忙端了两碗茶水,给他们一人递了一碗。

      “这病瞧完了,事情该交代了吧。”

      “交代什么?怎么交代?!”

      “哪来的啊?!”

      夏清婉没作理会,手脚麻利地将药箱替她收拾妥帖了,一把拉起正在喝茶的邱忍冬,“耽搁这么久了,我送你下山。”

      “急什么,我茶都没喝完呢!”

      “不喝了,不喝了。回家再喝。”说着连拖带拉地将邱忍冬拉了出去。

      走了一段路后,邱忍冬开口了,“行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神神秘秘的。”

      夏清婉方将事情的经过,大致地讲了一遍。

      “那如此说来,他是周国人啦。那你送给周国使臣不就行了,左右人家都在找。”

      “你是真糊涂还是给我装傻呢。他一个身负重伤之人,你我与他素未相识都知道给他治。难道那周国使臣都是铁打的心不成。”

      “你是说……”邱忍冬恍然大悟,“难怪你方才要把我拉出来,你是我怕我一时嘴快,把你要去周国和亲的事给说了出来。你担心他的周国的敌人,而你又即将成为周国皇妃,身份尴尬,可是这样?!”说着,又用眼光上下打量了夏清婉一番,郑重其事地道,“清婉,承认吧,你看上他了。”

      夏清婉面上一热,“蹭”得一下红了双颊,“看我不撕了你这张嘴!”说着冲过去抓邱忍冬。追得邱忍冬一面大笑,一面满树林的躲。

      “清婉,看上看上了,害什么臊。再说看上是好事。模样没得说吧,关键那通身的气质,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跟了他亏待不了你。”

      “我叫你再胡说!”

      两人在树林里你追我赶,最后闹得都没了力气,方停了下来。

      “哎呀,跑不动了。歇会。”邱忍冬喘着气,找了个阴凉处坐了下来,“好了,不跟你闹了,说正经的。你真下定决心去和亲了?”

      “骑虎难下,由不得我了。我若不去,只怕换来的是万里铁骑。唯独放心不下的便是我娘亲,日后烦你多照料着些。”

      “你我姐妹一场,这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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