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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话说夏 ...


  •   话说夏清婉正浣洗着衣物,忽听得人这样问她,忙惊得回了头。定神看时,却是方才替她挡茶盏的那个少年。

      男子见她回了头,索性也在她身旁蹲了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夏清婉,“你到底是什么人?!方才听你说你是被废黜了?!怎么就被废黜了呢?!”

      夏清婉见他举动如此亲昵,不觉心头一紧,西楚国礼教向来森严,况她自小长在深宫大院,何曾有过与陌生男子这般亲近,若说才刚在殿内是事出有因,那现下这般可是越礼了。

      她忙起了身,退避三舍。正色道:“尊驾似乎问得大多了。这儿不是尊驾该来地方,请回吧。”

      男子仿若未闻,俊秀的脸上依旧笑容满面。他盯着夏清婉看了须臾后,剑眉一挑,眼底竟露出了戏谑的神色。他故作严肃道:“你欠我的东西,可是不打算还了。”

      夏清婉大惊,他与她认识不过须臾,话都不曾说上几句,哪里就欠下他东西了。

      他见夏清婉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不觉失笑出声,“怎么?!难道你不觉得,你欠我句致谢的话语吗?!常听人说西楚国待人处事,最讲个“礼”字。怎得到了堂堂公主这儿,倒行不通了呢。”

      夏清婉听他说完,哑然失笑,道,“公子追随我到此,就为一句答谢之语吗?!既如此,那清婉便在此谢过公子了,公子仗义相助,清婉感激不尽。”说着便欠身行礼。

      “清婉?!哪个清?哪个婉?”他听得夏清婉的名字,喜出望外,忙伸手扶她,追问了一句。

      夏清婉自悔一时嘴快,竟将自己的闺名告予了旁人。奈何覆水难收,只得淡淡地说了一句,“公子喜欢哪个,便是哪个罢!”说罢,复蹲下身,洗着衣物。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可是这两个字?!”

      “公子很通诗书。”

      “自小便爱汉学,略微懂些。不想今日竟能猜中佳人芳名,终归是没有白读。”说罢竟如孩童一般,得意地笑了起来。

      即而,两人皆无话。只听得棒槌“咚咚”的闷响,在两人之间回荡。

      良久……

      夏清婉觉得尴尬了,与一陌生男子独处多时,实在于礼数不合。便开口推辞:“内廷之地,公子实在不宜久留。还是速速请回吧!”

      一语未了,忽觉身上一凉,豆大雨珠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随即,越来越大。淅淅沥沥地在湖面卷起了千层浪。

      “快走!”男子一手端起木盆,一手扶了她,往远处廊檐下跑去。

      他步子本来就快,加之现下遇雨,不免更快些。夏清婉几乎是脚步沾地被他拉了过去。

      “这雨下得好急啊。”夏清婉掏出贴身的帕子,喘着气,一面擦着湿发,一面感叹道。

      “人不留客,天留客。如此只能劳烦公主再与小生多待些时辰了。”他放下木盆,调笑道。

      夏清婉抿嘴一笑,也不作理会,蹲身整理木盆里的衣物。忽见盆内一片潮红,顿时面上发热,双颊红了大半,还恐是自己行经的蔽衣所染。但细细一想,这月的例事刚走,不可能见红,况方才洗衣时,都未曾发觉。

      莫不是?!

      如此想着,一径仰头打量身旁的男子,果见他左手大臂处浸出殷红的血液,他身着玄色长衫,若不是定神细看,根本发觉不了。

      “可是叫方才那个茶钟给撞的?!”

      “啊?!”

      “你的手。”

      见夏清婉指着自己的左臂,他才反应过来,怔了半刻。突大呼“不好”,忙俯身探看盆里的衣物, “快仔细看看可染了没有?!”

      夏清婉哭笑不得,“你都伤了,还管它作甚!”说着忙探头细看他的伤势。

      “皮糙肉厚的,一点小伤不碍得。”

      “纵使再皮糙肉厚,也得止住血吧,现下又淋了雨,仔细感染了。”说着将自己的帕子,往身上蹭了蹭,“好在还没浸湿,给,拿去系上,先止住血。”

      男子忙道谢接过,奈何伤得是臂膀,只得头手并用地往伤处系。夏清婉看得心里过意不去,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大步上前,接过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系上。

      这一凑近,男子便借机将夏清婉看了个真切。初时只觉得她容貌清丽,这一细看,只见她五官细致,眉目如画,虽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番风韵。

      心中动容,不免有些恍惚。低声问了一句,“你似乎很不愿去和亲。才刚也听你念杜工部的诗句感叹昭君,仿佛历朝和亲于女子而言都是坏事。”

      夏清婉见问,忙忿忿道, “满朝文武皆无用,竟要我红粉去和蕃。背井离乡,流离颠沛,试问有多少女子是心甘情愿的?!”

      “能用一个女子平息的战争,何苦动用千军万马。”男子亦低声叹了句。

      “是了!自古以来女子便是政治战争的牺牲品。到哪都一样。”

      “也不尽然,勾践为国忍辱,卧薪尝胆。光武帝为抚权臣,不得不封郭氏为后。可见政治斗争中的无奈,不光只有女子。如若舍已一人,能避免生灵涂炭,在下也当义不容辞。”

      夏清婉闻言,侧目问道:“公子言外之意是在责我太过自怜自嗟,不够深明大义吗!”

      “不敢。公主智勇,在下佩服还来不及,怎敢有责怪之意。不过是在下的一点陋见和私心罢了。”

      “公子谬赞,万不敢当。公子大义,愿舍已一人,而救万人于水火。这样的心胸,清婉望尘莫及。清婉有的不过是些小女子的私心罢了。方才公子说和亲于女子而言仿佛是坏事,其实单就和亲来说,也不见得全是坏事。告别以往的生活,未尝不是一个新的开始。只是命运由不得自己选择,方觉得悲哀。”

      说话间,雨已逐渐停歇了。夏清婉伸手向外探了探,“雨停了。”说着俯身端起木盆,朝他微微一笑,“我要回了,公子且便。”

      男子亦回礼告辞,才走了几步,忽想起一事来,忙回身喊住了那抹早已跑远倩影。

      “帕子我定会还你。”

      “不必了。或留或弃,任君处置。”

      突来的大雨,似乎并未解去空气中的暑气,反倒将地面上的热气蒸了起来。

      夏清婉端着木盆,走在永巷的青石板上,只觉得一股子热气,从脚底蔓延致小腿处。她走得又快,额头处冒出了一层细汗,抬头看了看天空,黑压压的乌云,并未散去,反而愈来愈浓。看此情形,怕是还有雨下。一面想着,脚步不由得更快了些,往家赶去。

      永巷的尽头,便是冷宫,整个皇宫的西陲边角。大门紧闭,门可罗雀。落了漆的朱门,肆意横斜的蛛网,给这肃杀之地更添了些阴森之气。

      夏清婉从不走这正门,她怕见到那一张张凄苦,幽怨,憎恨,麻木的脸,这里是女人的坟墓。

      匆匆绕至后院,她走进一个小角门。这儿是废弃的寺庙,几间破旧的禅房,一片光秃秃的院子,离正门百里之远。虽破旧不堪,却静的很,无人问津亦无人打扰。

      因当日圣旨上说,许她和娘亲单独居住,还特意强调不许安排任何活计,只住着就行。故而管事的嬷嬷便将这破庙给她们。

      夏清婉走进院子,随手将门掩了,环视一圈并未见到娘亲,随即一想,这个时辰她应当是在前堂诵经,不便去打搅。

      她信步来到井边,将木盆里的污水倒去,重新换了一盆清水。俯身细细翻看了一番,幸得没有一件衣物沾染。

      还是快些晾了吧,免得一会儿又下雨。端着盆来到廊下,忽听得房内一阵动静,她一惊。坏了!出门前忘了关窗子,案台上的书怕是都叫雨水给打湿了。忙放下木盆,推门进去。果然,书都给吹了一地。

      “哎呀,这风……”一面怨叹,一面蹲下身,一本一本捡起吹落的书。刚捡了一两本,突然觉得不对劲。

      猛一抬头,只见一男子正对着她坐在案台旁。上身裸露,执着刀正在剜自己左胸上肉,那上面赫然插着一小半箭。他裸露的肌肤上,到处是伤,血肉模糊。

      夏清婉惊得目瞪口呆,良久,才反应过来,“啊…!”得惊呼出声。

      男子猛得起身捂住了她的嘴,气息虚弱地在她耳际叮嘱了一句,“别出声!”

      果然,门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绾绾回来了吗?外头下着雨,可淋湿了没?!”

      男子松开了手,夏清婉惊魂未定。忽听得门外脚步声更近了,几欲要推门进来。唬得她忙开口应道,“哎…娘,是我。我衣衫湿了,再换呢!”

      脚步声止在了门口,“你这孩子,下雨也不知避一避,着了凉可怎么好。快些换了出来,娘去给你煮碗姜汤。”语毕,又迟疑了片刻,方道,“你…你父皇来了。在前堂,你换了衣衫过去吧。”

      父皇来了?!他怎么来了?!然而此刻她也来不得多想。忙应了一句,待脚步声走远之后。她立即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男子。

      许是方才猛地起身,拉扯了伤口。男子痛得眉头紧蹙,冷汗直流。终于支撑不住,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夏清婉见状,忙伸手去扶。奈何力量悬殊太大,不但没扶成反被他拉倒在地。

      “喂,你…你没事吧。”夏清婉忍住疼痛坐了起来,忙俯身探看旁边的男子。只见他双目紧闭,面若白纸,神情极为痛苦。

      她心下一惊,忙伸手去探他的呼吸,好在还有气息。目光落到他袒露的胸膛上,面上一片绯红,别过头扯上他的衣襟,半拖半拉地将他扶在了床上。

      再看自己的衣衫,湿一片污一块的。若是不快些换了出去,只怕娘亲要过来催促了。

      但是……

      抬眸看了看床上昏迷的男子,哎呀!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快步走到床尾处,三两下脱去身上的衣衫,手不停歇地换了一身。平复了一下心情,掩门出去了。

      来至前堂,果见她父皇,负手立于门前,左右并无旁人,只刘安一人垂手等候在门外。娘亲脸上一片淡漠,依旧手拿佛珠,跪在蒲垫上,低声念着经文。

      夏清婉来到桌前,坐了下来,端起姜茶“呼呼”地吹了吹。闻得动静,赵义佶转过身来,“回来了。”

      “恩。”夏清婉一面喝着姜茶,一面含糊地应了一句。

      “这是半年的月例银子,朕给你来了过来。你且先收着,看看可还缺些什么,朕给刘安给你们送来。”

      “我不要,我们在这住得很好,什么都不缺。”

      “又任性了!朕叫你拿着就拿着。”说着从刘安手里拿过银子放在桌上,扶着桌沿就势坐了下来。

      “从前的事是朕对不住你们,叫你们娘儿俩受委屈了。你母妃至今都不肯原谅朕。”他说着余光看了一眼宁淑妃,却见她依旧闭目诵经,仿若未闻。方叹了一口气,转了话题道:“朕已下旨封你为和硕公主,宁和宫朕也令人收拾了出来,册封礼就在那里办。册封后朕会让大军护送你去和亲,和亲大宴朕定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皇上。”一旁沉默已久的宁淑妃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她放下佛珠徐徐起身,“皇上,您可是铁了心让绾绾去和亲。”

      赵义佶忙起了身,看向她,叹了口气道,“惠儿,朕,朕对不住你。”

      宁淑妃抬起眸子,看着赵义佶,道:“妾身只问皇上一句,当初给绾绾定封号时,皇上答应妾身的话,可还记得。”

      在她抬眸的那一瞬,赵义佶惊了片刻。是从何时起,她看自己的眸子,变得这样的冷若冰霜,他记得那双眸子从前是含着情的,巧目流顾间让人为之心醉,如今却冷的让人心惊。

      他收回了思绪,深深地吸了口气,“朕记得,朕当然记得,绾绾的封号是朕取的,朕怎会忘记,长发绾君心,朕答应过你要给绾绾找你好夫君。惠儿...朕...”

      “可妾身听闻,默汗大汗已年近六旬,绾绾连十八都未到,皇上!你怎么忍心啊?!”

      “朕没办法!年年战事不休,国库空虚。西北战事未平,东南水患又起。朝中上下怨声载道,百姓更是民不聊生。朕打不起了!朕只能牺牲自己的女儿,来换取半世太平。惠儿,朕这个皇帝做的窝囊啊!宫中适龄的公主,就只有绾绾和馨儿,馨儿这丫头这些年叫她母妃给宠坏了,骄纵跋扈,半点都不让朕省心。若让她去和亲,别说太平,不给朕招来战争已是万幸。咱们的绾绾性子虽倔了些,但她识大体,有勇有谋。朕打量着,她胆识过人,大有不让须眉之势,若让她去和亲,也许能成就一番事业。总比在这沦为阶下囚要强些。”

      赵义佶说完,宁淑妃久久没有言语。沉默了须臾后,她语气缓和了,道“皇上主意已定,妾身无话可说。妾身只有唯有一个请求,望皇上成全。”

      “你且说来,无论什么朕都应允你!”

      “接我们回宫。”

      宁淑妃话语一出,震惊的不止赵义佶,夏清婉也惊得一个激灵,还恐是自己听错了话,“娘!你说什么,宫里那个地方我们能出来已是万幸,怎可在回去。”

      “绾绾,你且莫急,待娘把话说完。”说着转头看向赵义佶,“皇上可答应。”

      赵义佶思索了片刻,方正色道,“朕答应,虽说宫里没有废妃回宫的规矩,但朕愿意为你开这个先例。太后那里朕也亲自去说,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异义。”

      “如此,那妾身谢过皇上了。”宁淑妃虽年过三十,却姿容未改,冷宫这些年,人亦清瘦了不少,这一俯身行礼间,身子愈发显得单薄了。

      赵义佶忙上前,扶起她,语气柔和道,“惠儿,朕不曾想到还能有今日,朕心下欢喜啊!如此,你们便收拾,收拾,朕明日接来接你们回宫。”

      赵义佶走后,夏清婉拉着娘亲坐了过来,“娘,你这是何苦啊?宫里的险恶你又不是不知道。”

      “绾绾,听娘跟你说,宫中再险恶,娘这次也得回去。冷宫这么年,宫里的是非,你我又何曾躲过半分。看今日的情形你父皇对我们娘儿俩也有几分歉意,单凭这几分歉意,娘在宫里的日子,就不算太难过。这番你又要去和亲,你这一去,咱母女俩还不知何日能相见,娘得替你打算。你若从这里去和亲,少不得背后就有人闲言碎语。娘不能拿你的前程当儿戏。娘不要求女儿成就多大的事,娘只要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宁淑妃说完已泣不成声。

      “娘.....”夏清婉亦哭倒在娘怀里。

      宁淑妃抚着女儿的一头青丝,叹息不止,“长发绾君心,你要身在一个寻常人家,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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