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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言可畏 人的世俗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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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周五诉喜下班回来,一进屋黑乎乎的,打开灯看见鸣筝躺在床上,诧异道:“你回来了,怎么睡下了?”
鸣筝不答,调了个身朝里,诉喜凑过去道:“嗳,今天怎么样?”
鸣筝不耐烦道:“不要吵人睡觉,都几点了!”
诉喜看了看墙上的表:“是晚了点,这不是想着你去给青青做伴娘,会担搁得晚点,我在外面吃了饭才回来的吗。”
“谁管你是早是晚,赶紧熄灯睡觉!”鸣筝把被子往上一提蒙住了头,似乎再不愿多说,诉喜只好匆匆洗涑,上了床。诉喜只当鸣筝不悦是因为他回来晚了,觉得她脾气多变,也有些恼火,不再睬她,闷了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其实鸣筝满心烦乱另有原因。军伟敬酒时握着她的手不放,一桌子人看着不说,青青就在一旁,看着不像,扯过他来蹙眉道:“你喝多了,我在这里呢!”
军伟忽然抱住青青道:“原来新娘在这儿!有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
他手里擎着酒杯,晃晃荡荡洒在了青青婚服上,青青嗔道:“别尽顾着现嘴,小心酒杯!”
军伟却只是痴痴地望着她,一桌子都是年轻人,都哄笑起来:“亲一个,亲一个!”
军伟平日也不是拘谨人,何况喝了些酒,便抱着青青吻起来,周围人便高声叫好。鸣筝站在一旁,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一吻落在她唇上似的。
青青女孩子,到底脸皮薄些,推搡开军伟,朝周围人笑道:“你们欺负他醉了是吧,都撺掇他!”
“没人撺掇,是我要对我的妻奉上一片心!” 军伟认真道。
一桌子人又都笑起来,鸣筝也陪着笑起来。
握手那一幕,青青似乎并不在意,鸣筝心里却总是放不下,脑子里不停地闪现,婚宴还没结束便托辞出来了。回到家躺在床上尚自反复思量,青青真的不会介意吧?想了一会儿又厌烦起来,这个顾军伟总是给她找事,以后他家的门不登也罢!心里懊恼,不觉拿诉喜出气。诉喜却是一沾床就睡的人,想必也是累极,微微起了鼾声,鸣筝望着他,忽然伸手去握他被子里的手。
元旦很快来了。一过元旦,立刻就是年根了。日子一天赶一天,快得让人追不上。腊月二十九那天鸣筝一个人回去了,玉爱在厨房低着头咚咚咚地剁陷儿,见她一个人回来,诧异道:“他人呢?”
“回他家了。” 他俩说好了,各回其家,各探其母。
“不来了?”
“路太远,车票也不好买,不来了吧。”
玉爱忽然撂下刀皱眉道:“大过年的,一厢一个,也不怕人笑话!”
“离家半年,他想回家看他父母,我也不忍扔下你一个,实际情况如此,有什么好笑话的?”鸣筝不以为然道。
“谁管那些!再说了,你还姓李,结婚头一年便不回来拜亲,落你二婶嘴里还不知怎样说呢!”
鸣筝哼了一声道:“吃自己的饭,做自己的事,谁爱说说去!”
鸣筝从篮子里拿出一头蒜来剥,玉爱气道:“别剥了!没看见已经剥了半碗,不够你吃的?”
鸣筝撇撇嘴,丢了蒜走了出去。屋里屋外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没情没绪地站在窗子前。窗台上一盆腊梅开了,吊着一朵朵粉嘟嘟的花,满屋萧寒中唯一的喜庆。才分离一天,她便已经有些想他。
大年初一二婶雪莲来拜年。虽然玉爱离了婚,因为两家住得实在近,也还走动。玉爱在楼上陪客,鸣筝连忙让进来,雪莲满脸笑容道:“还是那么瘦,瞧瞧这手腕,细得都快捏不住了!身体要紧,别尽顾着省钱。”
鸣筝笑道:“没有,我就是长不胖。”
雪莲扬起眉头笑道:“你哥这两年可是发福了,我老劝他这样不好,年纪轻轻的,走路也不利索。好在有个车,也不用怎么走,想去哪儿都方便。唉,也是没办法的事,天天有应酬,谁经得起!”
鸣筝抿嘴一笑:“应酬多说明哥生意好,是好事。”
雪莲得意道:“这些时行情好,被他赶上了,忙得不着家。那可都是功夫活,虽然几个工人活技好,可他也得眼不离得盯着才放心不是?你哥心眼好,人实在,常说谁置办一套房子也不容易,不掏了心干对不起人家。”
鸣筝心里一笑,她连进了母亲家门都不忘给自己儿子攒口碑,正要说什么,雪莲忽然想起来道:“对了,你们的房子就包在你哥身上了!”
“什么房子?”鸣筝一愣。
“你们不是准备买房吗?你妈跟你哥打听装修的事,我说一家人,钱上的事好说,主要是让你们小两口满意。”
“没说要买房呀!”鸣筝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一定拆了母亲的台。母亲也真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把戏了!
雪莲一怔,转而笑道:“哦,没说买呀。也是,现在这房价涨得没谱,如果没点儿家底,又挣的少,能把人逼死。只说上大学,上出来又能怎样?”
鸣筝听着这话不像,淡淡一笑,也就没往下接。人的世俗是不待走出家门就能体验到的。当初父亲在家时过得从容,她可从来没看低过谁,现在自己处境稍有不堪,何至于这样当面奚落呢?当年父亲受那女人挑嗦,离婚前就把钱转匿了个干净。父亲的钱本就不在母亲的掌控中,一番手脚下来,母亲只得了这一幢房子和自己两万元的教育费。母亲那点退休金,日常开销倒是够了,其它都是妄想,自己又刚毕业,这些她做婶子的又不是不知道,红口白牙的说什么家底,挣的少?听那口气,又像是冲诉喜去的,没家底,挣的又少!也怪自己不争气,嫁个老公也没钱,难怪人瞧不起,只是带累着母亲也被看低了!鸣筝忿忿之外,不免有些伤心。
鸣筝正暗地里愁肠百结,忽然听见玉爱陪着客人一路说笑着从楼上下来。玉爱见了雪莲,笑道:“你坐坐,我就来!”
玉爱送客回来,雪莲笑道:“刚才出去那女的看着面熟,一下子又想不起来了!”
“原先一个诊室的,姓郑,后来调市医院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她丈夫在市委。她平时也不多回来,一回来就惦记着来看我。”
“噢——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玉爱和雪莲闲谈起来,鸣筝便退到一旁,心里想着刚才出去的那个女人,玉爱嘴里的“郑姨”。当年父母闹离婚时,她还没调离,隔三差五就来和母亲促膝长谈,出谋划策之余没少炫耀她牢不可破的感情基础。她当时虽然少不更事,也很鄙薄她,她肯定她只要一出这个院门,便会把母亲在悲痛无耐的境地下诉于她的话到处与人闲咬。所以,母亲有时把她当知已一样,她见了面却只喊一声“郑姨”,并不怎么搭理她。上次要把侄儿介绍给她,甭说她心里已经有了诉喜,便是没有,她也不屑和这种女人有什么沾连。
雪莲坐了一会儿要走,临到门口又回头向鸣筝笑道:“我可等着新女婿上门呢,老规矩,他可不能不来看你二叔和二婶!”
鸣筝听得明白,却不答话。雪莲走了,玉爱沉着脸道:“你瞧,我说什么来着,就等着她编排吧!”
鸣筝恼道:“要编排就由她编排去,反正她不编排别人这一天就过不去!”心里窝着一股气,停了停终于忍不住道,“你以后少和那种人来往!”
“谁,你二婶?我是不稀罕她,可她上赶着来了,我总不能把她轰出去——”
鸣筝打断道:“不是她,是那个姓郑的!”
玉爱一愣,气道:“你这孩子,怎么越活越没规矩,什么姓郑的!这些年了,我总共就这么一个知心人,怎么碍你眼了?!”
“什么知心人,她若是知心人,天下便无人不知心了!你自己不想想,你看人也有看对的时候?!”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想到了鸣筝父亲,片刻沉寂后玉爱冷笑道:“是,我看人没有看对的时候,我这辈子已然这样,只希望你好自为知,别步我的后尘!”玉爱终是气极,竟至于反唇相讥。
鸣筝气玉爱贤愚不分,一时口无摭拦,戳到了玉爱的伤心处,早已懊悔不及,便不再言语,怏怏地回了屋子。她觉得自从上班以来,人已经磨练得有些涵养了,可不知为什么一回到家里,那点涵养便荡然无存。那个姓郑的虽然万般不好,也是母亲信赖之人,自己怎么能当面诋毁她呢?又想着大年下的,别人家里都是一团喜气,自己家里却是这般模样,心里一种凄凉悲伤,不禁落下泪来。
鸣筝一走,留下玉爱在那里,想着自己有时竟克制不住把对鸣筝父亲的恨漫及到了女儿身上,说出的话简直不像母亲对女儿的话,一定伤了女儿的心,一急一悔,眼泪也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