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惜》余饮水

6、第 6 章 那是很久之

　　那是很久之前，已经太久了。江惜已经快要想不起来他们的脸了。

　　江惜的母亲叫白玥，曾经是个演员，成名很晚，长得很漂亮，江惜几乎遗传了她母亲的所有优点，但也具有她母亲的缺点。
　　白玥很早被父母安排结了婚，就是江惜的爸爸，可惜婚姻并不美满，江惜的爸爸越来越不满白玥每天出去接戏，各种戏，凌晨回家，每次陪制片人、导演吃饭，喝得烂醉才回来。每次吵架，白玥都会哭着大喊：“你能给我我想要的生活吗!你什么都给不了我，你愿意烂在这种生活里，我不愿意！”有时候乱摔东西，砸中江惜的额头，也没有人送江惜去医院，江惜就等着血不流了，然后结痂，然后忘记这种疼痛。
　　白玥曾经是最好的表演学校里的校花，喜爱表演，自命不凡，只可惜出来还是要靠机遇，家里面又反对白玥走这条路，不久就嫁人了。白玥不可能安于现状，江惜还很小的时候就又到处奔波。江惜父母的这段婚姻只维持到江惜上初中的时候。

　　那天是一个晴天，阳光非常浓烈。房子外的树叶投下了阴影在屋内。
　　白玥就这样冷淡地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桌子上让江惜的爸爸签字，表情冷静地像把一盘菜放在桌子上，其实这一步是迟早的，也不需要太多的表情。
　　江惜的爸爸倒也爽快，直接签了就拿给了白玥，什么话都没说。
　　江惜就是那样站在那个角落，面无表情看他们完成这一系列动作。
　　江惜的爸爸起身准备离开，白玥不知道怎么却突然哭起来，使劲拽着江惜爸爸的袖子，抽泣着说:“江诚……我是真的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这种平凡的生活，我真的从来都没有……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江惜的爸爸什么话都不说，任由白玥说完了。转身就离开了。
　　白玥就那样瘫坐在地上，目光无神地看着一个地方。“我真的从来都没有爱过你……我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来。
　　江惜在一个角落，看着母亲一直瘫坐在地上，流着泪，反反复复地说：“我不爱你……我从来都没爱你……”
　　很久之后，白玥颤颤巍巍地抓过旁边的包包，踉跄地打开门，狼狈地出去了。
　　仿佛这个孩子，江惜，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静静看着他们演戏的观众，与他们无关的观众，只是他们生命的过客，他们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了，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她们走了，也没有再回来。
　　江惜唯一感受到的他们的痕迹，就是每个月他们打来的钱，都很丰厚。

　　那次离婚事件之后，白玥就红了，一夜之间红得一发不可收拾，因为拍了一部量身定做的电影，之后所有的话题都是有关白玥这个传奇一般的女子的，而爸爸消失了。没有人知道白玥是她的妈妈，因为白玥从来没有见过江惜的老师，同学，也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
　　从此以后，江惜再也没有关注过白玥的任何消息，任何有关这个女人的消息，她都会刻意回避，就这样躲着躲着，已经躲了几年。
　　回想起来，江惜就这样孤独地过了几年，时间过得太快，当初只有13岁的小女孩，已经快要20岁了。

　　在江惜的生命中，唯一不孤独的，就是顾漓在身边的日子。
　　那是江惜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可能是生命终于有一个人陪伴了，顾漓很好，就算顾漓已经快要忘记江惜了，不在乎江惜了。江惜还是很固执，还是很坚持地认为顾漓是好的。
　　江惜的脾气并不好，因为没有童年的原因，还总是喜欢闹别扭，可是顾漓竟然会接受江惜，第一次顾漓看见江惜的时候，对江惜说：“你长得好漂亮啊。”
　　江惜撇着嘴对顾漓说：“我长得什么样关你什么事？”
　　顾里并没有像以往那些人一样翻个白眼，骂江惜几句就走了，然后四处散布江惜的各种谣言，顾漓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江惜埋下头继续玩手机。

　　有一次江惜回家路上看到顾漓，正在纠结打不打招呼，就听到顾漓温柔的声音。
　　“江惜，你也走这边？”
　　“啊……嗯。”
　　江惜有点别扭。
　　从此以后，顾漓和江惜就开始一起回家，一起上学。江惜终于也学会怎样和别人相处，终于也可以和别人嬉戏打闹。
　　时间过得太快，初中就这么结束了，江惜和顾漓都结束了考试，却没有进同一所学校。考试结束的时候，江惜第一次没有和顾漓同路，像是预示了什么，从此以后的三年，江惜再也没有和顾漓一起走过以前走的那条路。
　　甚至没有见面。
　　很久之后，江惜偶然提起，顾漓还记得那些点滴，这也就够了。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江惜曾经对顾漓说:“如果我们再见面，说不定都会很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漓良久之后说：“嗯。”
　　或许，她们再也回不去了。江惜那时候还不明白，有些距离一旦拉开一个小口，就再也一发不可收拾，缺口就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填补。

　　江惜很久之后再次听到顾漓的消息，是看到她的微博更新，她已经在英国读大学了。她没有通知江惜，江惜和顾漓遇到过的很多人都是一样的。都是不需要特别对待的，也不需要特别通知，江惜只需要和那些看到这条微博的所有人一样默默在心里想和这个人发生过什么，就够了。
　　江惜还在等待和顾漓的再一次重逢，可是她已经走远了。
　　对于顾漓来说，江惜是众多朋友之中的一个，或许是结伴回家的同学之一，可是对于江惜来说，顾漓只有一个。从前，以后，都不会有了。

　　江惜的后来过得非常普通，除了江惜的长相越来越出挑，可是江惜对谁都没有太大的兴趣，交过几个男朋友，可是纷纷无法忍受江惜的脾气而分手。
　　白玥有过精神病史，白玥在接戏压力太大的时候每晚只有靠安眠药入睡，可是还是失眠，整夜整夜地背台词。有时候白玥是温柔的，有时候白玥会生气摔东西，打烂房间里的东西，江惜曾经亲眼看见过白玥发狂的时候，不断流泪，不断拉着爸爸的袖子。最后只有靠镇定剂。江惜从来没有过像白玥这样的极端情绪，但是江惜的情绪会经常不好。面无表情，猜忌，冷漠，哭泣，失眠，嗜睡。
　　江惜曾经看过医生，用药片试图控制病情，可是情况只是好转一会。
　　江惜很害怕别人会离开她。

　　江惜就这样处在混沌中，不知道感情应该是怎么样的。
　　当初妈妈就这样瘫坐在地上哭着说不爱爸爸，可是为什么不爱会哭。爱是令人难受的吗？爱是怎么样的，爱是令人开心轻松的还是让人痛苦猜忌的。爱是温暖的，还是孤独的。
　　妈妈，你告诉我，你不爱爸爸，为什么会哭。
　　我喜欢王景祺，为什么也会哭。
　　我喜欢顾漓，为什么会感到孤独。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爱是不狂妄，不做害羞之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他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我以为，我爱，是真的

　　江惜就这样在混沌中想起了以前的一切，就这样想起了自己从来不会去想的事情，因为怕会寂寞，怕会害怕。家里只有江惜一个人，已经不能再寂寞了，不能再孤独了。
　　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他或她走之后你是不愿意去回忆，不愿意去想的，也不愿意再见面的，因为只要触碰到跟那个人相关的事，无论是什么事情，你都会感觉到莫名的痛苦和难受。
　　如果你要离开我，那就让我再也不要想起你。

　　时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江惜眼前仿佛看见一个影子，挺拔的身影，可是却是背对着自己，那个黑色影子过了很久都没有转过来。她叫他：“王景祺！”可是王景祺像是没有听见她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看着走来的另一个人，那是乔诗语。
　　江惜回头，看见了顾漓，也是背对着她，周围围着一大群人，就那么往前面走了，然后出现了很多个人，很多王景祺、很多顾漓、很多爸爸妈妈、都留下江惜一个人在中心然后走了。无论怎么喊都没有回头。
　　江惜头剧烈地疼、蹲下来抱住头，然后倒在地上、发现身体也是剧烈地疼、四肢、脚踝、腰和背，疼得要命，像要散架。
　　江惜在快要无法忍受的时候、就突然睁开了眼睛。

　　然后江惜看见白色的天花板，想扭动脖子看看屋内的其他设施，却发现自己的脖子被固定且疼得要命。江惜突然口干舌燥，想喝水，就伸手在旁边的桌子上摸索，一会听见玻璃砸在地上的声音。然后一个人就匆匆地赶进来。
　　是王景祺。
　　王景祺看见睁开眼睛的江惜，高兴地一把抱住江惜，欣喜地像个小孩子，不断地说：“你终于醒了……”
　　江惜全身痛得很，被王景祺这么大力地抱住，只好艰难地说：“我很痛，全身都痛，你别抱这么紧好不好？”
　　王景祺像是没有听见，还是紧紧地抱着，头埋在江惜的脖颈之间，一直喃喃：“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
　　然后江惜感到脖子边有一阵热流，瞬间明白这是什么，疼痛都被此刻的情感掩埋，伸手轻轻地环住王景祺的腰。
　　阳光很浓烈的下午，明黄色的阳光照耀在窗台上，与一大片的投影形成鲜明的对比。时间像就这样静止了。王景祺一直埋头在江惜的颈间，江惜的卷发全部散在后面，铺成一片，巴掌大的脸靠在王景祺的肩上，只看出侧面好看的轮廓。

　　后来江惜才知道，医生说正常情况下应该可以在24小时内清醒。
　　可是江惜已经晕了三天，本来冷却的体温又突然上升，体温一直上上下下，烧得滚烫的身体，无法清醒的意识。江惜在那场梦中，梦见了那么多从前的事情，悲伤的，快乐的，却不知道现实中有人坐在床边整夜整夜地守着她，一遍一遍地量体温，可是还是没有苏醒的征兆。
　　江惜的体温一直反复不断了三天，意识也混沌了三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脑海之中都是已经过了很久的事情。江惜很久都没有恢复过来，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想过去的事情，想得越多越久，就越清晰，甚至从前的那些细节都刻在脑中。越清晰、也越痛苦。
　　越痛苦、精神就越不好、哪怕是已经醒来了，有王景祺坐在身边，江惜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哭泣，抱着王景祺、十分没有安全感地落泪。王景祺知道现在的江惜精神不好，一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边，紧紧地抱住她，每次都是在把江惜哄睡着了才会出去买东西，有时候也不会买东西，就静静地看着江惜的睡颜。
　　江惜已经醒过来两天了。和王景祺的对话就仅仅停留在最开始的两句话，之后的江惜就一直处于要崩溃的边缘。

　　终于有一天，一个阴雨天，江惜坐在窗台边。呆呆地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王景祺走进来看见江惜发呆的样子，浅浅地笑了，拿过一件衣服披在她的身上，温柔地说：“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江惜摇摇头，还是呆呆地看着窗外，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平时像一只刺猬的江惜比起来，生病的江惜是柔弱的，需要人保护的。
　　江惜没有看王景祺，只是看着下雨的天空、然后看马路上狼狈逃窜的人，突然低低头笑了，开始自言自语：“我想起来我以前小时候，那时候我爸爸妈妈还没有离婚，那天放学突然就下大雨了……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我没有带伞，也没有人和我回家，我打电话给爸爸，又打电话给妈妈，打了几十分钟，天都快黑了，可是还是没有人接……我就这样看着学校里面的人都走完了。我害怕等会有人把我关在学校里，就冒雨回家了……”
　　江惜没有哭，笑了笑又继续说：“回到家以后，他们都在家，爸爸站着，妈妈坐着，很安静，满地的花瓶玻璃和打碎的杯子。我就这样湿漉漉地从他们眼前走过，他们就像我是透明人一样，然后我就走进卧室了，那时候我很小，根本不知道衣服没干会感冒，我就坐在那里，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写作业，很晚了，我就听见关门的声音，等我到客厅里去看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了，黑黑的一片。”
　　江惜又没有笑了。看着窗外稍微小一点的雨。转过头来看着王景祺，“那天晚上我就是一个人睡在家里，晚上打雷停电……到处都是黑的……又有打雷的声音，我一整晚……”江惜像是说到了很恐怖的东西，整个人都有点哆嗦，呆滞地看着前面，带着哭腔，“那天晚上好吓人……我不敢睡……也睡不着……”
　　王景祺突然抱紧江惜，抱着江惜的头，一遍一遍地说：“别说了……别说了。别再说了。”
　　江惜整个脸都埋到王景祺的怀抱里，还是带着哭腔，眼泪浸湿了王景祺的衬衫，“我以为我的一生中最恐怖的就是那天……可是……可是……原来那种日子在以后……在以后还有很多……”
　　王景祺紧紧抱着江惜，轻轻吻了吻江惜的发。
　　他第一次感觉到，他怀抱里的这个灵魂，如此孤独、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