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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里彩蝶梦外花 天色灰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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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灰暗,湖水欲干。
浅水中沉着一个彩色的倩影,活像一只展翅的蝶。风骤起,水里的影儿散了,水边的女子化蝶而舞。彩蝶越舞越高,直至没入阴霾的天宇。
“别……”曲印惊醒,猛然翻坐起来。幽幽烛火熏亮的,是一间小屋。
梦?是梦?!伤口的疼痛传来,曲印轻哼一声,又缓缓躺下。
他借着微微烛光打量四周。这是间极其简陋的小屋,除了他卧的床,就只有一张瘸了圆桌倚在窗边。桌上烛台里立着半根红蜡,幸而屋子本不大,微弱烛火倒也将屋子照遍。
兴许是夜深了,窗外只有夜虫嘶鸣。凉风自昏暗中席卷而来,风中夹杂着桂花清香。曲印正奇,抬眼便瞧见窗台上那簇星星点点的桂花。是谁将花放在窗台上?又是谁将我救到这里?活着,还活着呢……
门帘处忽有微光闪动,光渐移近,一人持烛台挑帘而入。“曲公子”那人低呼,却是个女子。曲印听那声音甚为熟悉,思索之际,却又听那女子轻叹一声,缓步上前。她将烛台摆在桌上,走至床前。
“……公子?!”她分明看见,幽光之下那墨色瞳孔中,她的面庞。
“你……是——你?!”曲印难掩心中惊喜:“素月姑娘,没想到是你……”那女子正是曲印半月前偶遇的庄素月。
素月见曲印醒来,心下甚是欢喜,柔声道:“天幸你总算醒了,这一睡可是两日了呢。”曲印若有所思,说道:“那,你救了我?”素月一愣,随即莞尔:“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哪有那本事。”见曲印不解的看着她,又道:“救你的是花舞蝶花姑娘,可不是我。”
曲印更疑惑,欲挣扎坐起问个究竟,却被素月轻轻按住。她转身坐在床沿,微笑道:“那日你在斐竹峰遇险,恰巧被花姑娘撞上。她出手救你,又托我照看你。我本就要在斐竹镇上多住几日,就应下了。方才我听见这屋里有动静,料想是你醒了,便过来瞧瞧。”
曲印听罢叹道:“我若是有花姑娘的功夫便好了。”一抹微红浮在素月面颊上,随即消退。曲印又道:“明日还烦你带我去拜谢她,她……”
“她早已离去了,舞蝶姑娘行踪不定,或许你明天能遇见她,或许……永远不会在遇见她了。”素月婉转道。
曲印面有憾色,心道:“师父说知恩图报,这份恩情终是要报答的。”却听素月道:“她受过我们庄家的恩情,你帮过我。如今她救了你,因果循环,你,你别放在心上罢。”
曲印一怔,望着这荧荧烛光里的柔弱女子:算不上清秀的面容,称不上素雅的衣饰,任烛光映在未施粉黛的脸颊上——含笑颔首。他忽然觉得在她面前,什么事也瞒不过,什么事也不必瞒。
夜凉如水,风携桂香而来。少年和少女仿佛就醉在这满屋的香气里了。
以后的许多日子里,曲印都是在这幽香里度过的。红日初升,那个平凡的女子就会在院子里采一把最鲜嫩的桂花,静静搁在窗台上。然后打扫屋子、浆洗衣裳、做饭煎药,微笑忙碌着。
这本是山间一座废弃的院落,然而没过几日,这儿俨然像一个温暖的家。曲印伤势渐好,于是——清晨,他会和她一同摘一把最鲜嫩的桂花;黄昏,他会和她一起静立院中,遥望夕阳。凉风习习的夜,他们坐在屋檐上,仰望漫天星斗,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他有时会想,这样的夜不尽该有多好。她有时会盼,盼这样的梦,一辈子都不会醒。
就这样地久天长。就这样地老天荒。
曲印整整过了两个月这样纯净的日子。
他像镇上所有的百姓一样,过者柴米油盐的生活。白日里,他拿猎物去集市上换米和蔬菜。那些老板们就会笑着指着他说,瞧,蝴蝶公子原也要吃米的。曲印起初是不解,却也不问,待后来与那米店老板渐熟了,方问起这“蝴蝶公子”的来历。
那老板却笑道:“这蝴蝶仙姑带回来的人,自然不是凡人。”曲印更不解,心道:“师父说这世上本没有妖魔神仙,皆是世人念想作祟。况且那花舞蝶花小姐本是素月的朋友,又哪里是神仙?”
老板瞧他不信,又道:“说了你别不信,我只你一半大的时候就见过蝴蝶仙姑了。那时候岚山还没被那夺命鬼强占,我常跟大哥三哥上山去砍柴。一回我和三哥贪玩失了路,不知怎么的走到一个断崖上。咱本想回头,却听见有歌声传来。咱循声走到断崖边上,竟看见对面山林里有个穿彩衣的女子在边歌边舞。歌声飘渺的很,也没大听清。只是那舞——我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老板眯着双眼,嘴角含着笑意。光阴如水流过,有些事情在反复的回忆中愈加清晰可见。
“那舞是不是很美?”“嗯。我和三哥都是粗人,却看看得如痴如醉。后来还是大哥找着咱,才把咱领回家的。后来咱兄弟一有空便上山瞧那个姑娘,镇上也很快传遍了。有好多人还去另一个山崖找她,当然是没找着。然后镇上就有传言说那女子不是凡人,因为有一天她突然不见了。很多人都说她是化蝶而飞了,于是就有了蝴蝶仙子这绰号。”
见曲印听得入神,那老板很是得意,说道:“那个时候突然来了一批朝廷里的军队,咱都以为是冲山贼来的,没想到他们搜了一遍村子就离开了,也没说找什么东西什么人的。咱这小地方,那还是头回见着这么多人呢,足足有好几百,那叫一个壮观啊。再后来隔壁的马老七上山打猎去,回来就说看见了一座无人院落,院子后面还有片小菜地——现今估计早荒芜了,那院子便是你现在住的院子。”
“那蝴蝶仙子还有再出现过?”曲印道。
老板乐道:“那是当然。前些时日有人躲着那王贼上山打猎去,有瞧见她在树林里跳舞了。虽然大伙都没看清她的相貌,但那舞姿那彩衣——准是她不错。她若是人,算来也是徐娘半老了。可据那乡亲说,那身段丝毫不逊当年,光看这身影任谁都会说是正直妙龄的姑娘。你说说看,这不是仙姑是什么?况且听那庄姑娘说,她不是救了你么?你想想,她若是一个普通女子,怎么赢过那帮贼人。”
两人又闲聊数句,曲印依旧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打扰老板,便告辞离去了。
回到小院,他将听来的这传奇说与素月。素月一时含笑,一时若有所思。听罢只道:“你听得他们胡诌。”二人说笑一阵,各自歇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