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舞》苗菁

5、皎月暂别彤云去 又

　　又半月，曲印已然痊愈。他甚是挂念端木灵歌，不知她是否已早至柳慧处，若她安好，定也是挂念自己。柳慧之女桃儿生辰既过，只是那辟邪宝珠仍在他身上，理应送去的。

　　素月深谙曲□□事，见他伤愈，便早早收拾细软与他前去商岳。
　　离开那小屋时已是深秋，庭院里桂花早落，余香散尽，唯留层层深绿枝叶。

　　印、月二人皆不舍。曲印道：“来年桂花开时，咱们在来这瞧瞧罢。”素月点头笑道：“若是往后我寻不着你了，便来这等你。”

　　曲印一听，急道：“找我做什么？咱们——不分开的。”说罢，只觉双颊犹如火烧。素月呢，早笑着疾步走开了。

　　在曲印眼里，光阴就在她静谧的笑颜中淌过，悄无声息。以至于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何这样快就站在杨俯门前。那是大师姐柳慧的家。

　　曲印还小时，他的慧姐已是名动江湖的美人。豆蔻之年，不知道有多少人不远千里前来山中登门求亲，其中不乏刚猛勇武的剑客，风流俊逸的侠少。然而这古怪的大师姐，却偏偏相中一个奇貌不扬的酸书生。然后嫁夫生子，不再涉足江湖。好在那书生也终是发迹了，柳慧一家的日子过的还算舒坦。

　　曲印转眼默默看着素月，没有姣好的容颜，更不通诗书武功，但却真真切切的在他身旁。他能清楚感知她的温度。这是任何人无法给予和替代的安适与温馨。

　　他似乎开始明白，大师姐当初的选择——“我要嫁的不是英雄，而是一个可以让我安心的人。”

　　曲印思绪漫天，却不觉已有老仆迎出来。素月见他望着自己出神，心下不禁有些羞涩，颔首一扯他衣角轻声道：“你瞧什么？门里有人迎出来。”
　　曲印方收敛心神，与素月一同随着老仆迈入杨俯。

　　两人穿过花园来到正厅。这正厅虽不大，却收拾的格外雅致，古玩字画皆有。待两人入坐，又有丫鬟奴仆端茶递水。

　　二人刚坐正，忽听一声欢呼，紧接着内堂奔出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女孩。女孩背后跟着四五个女子。素月忙起身像迎。曲印刚欲起身，却被那女孩扑个正着，按回座上。

　　只听那女孩嗔道：“我生日早过了，你还来做什么？！”素月心道：这当是柳师姐的女儿了。又见那几个女子中，为首的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妇，想是柳慧。

　　柳慧身边是一个红衣女子，正值妙龄，当真美若仙子，令人不敢直视。那女子一双美目噙泪，似笑非笑的望着曲印。她身后几个丫鬟，皆肤色白皙，相貌不俗。素月看至此处，不觉低头不语。

　　却听曲印起身笑道：“我不是来给你送珠子了么？这是师父给你的贺礼。”言罢，取出宝珠塞进桃儿手中。

　　桃儿随手将珠子掷在桌上，嘟囔道：“这有什么好玩的？还累你送来。”

　　曲印起身笑道：“随身带着这珠子可防虫蚁、可除戾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你还……灵、灵歌！”

　　曲印抬头正撞上那红衣少女的目光，又惊又喜失声道：“你果然在这里！你……”

　　“你死哪去了？！叫人好找！”端木灵歌一拳击在曲印肩上，随后二人相拥而泣。她与曲印自小聚多离少，今次分别两月有余，自是悲喜交加。

　　柳慧原想这师弟多半是再见不着了，却不料今日重逢亦是悲喜更替，忙回身拭泪。

　　一时间正厅上尽是呜咽之声。素月有心劝解，却也不便，只呆立一旁默默不语。

　　众人哭了半晌方休。柳慧笑道：“罢了罢了，今儿原是大喜，咱们却在这哭个不休。”又瞧着素月道：“印儿，还不快引见引见这位姑娘，让人家看笑话了。”

　　曲印拭干泪说道：“这是素月姑娘，我此番遇难还是蒙她所救。她恰要去平遥寻亲，便和我一道来拜会姐姐了。”

　　柳慧细细打量素月道：“好端庄的姑娘！印儿的事劳你费心了。”素月忙道：“这次前来，一路全仗曲公子照料。当是公子费心了。”说罢，向曲印飘飘万福。

　　曲印一惊，忙搀起素月急道：“你我之间，还兴这个做什么？”此言既出，自觉语失，便也不往下说了。

　　柳慧瞧出些眉目，心中暗笑，却向素月道：“妹妹是哪里人？家中亲眷可好？”

　　素月道：“生逢不幸，父母早亡。只与小姨相依为命，久居随州。近几月家中有变，不得已去平遥投亲。小姨于家中打点，我只身探路，方遇得曲公子。”

　　柳慧感叹素月身世可怜，心里对其更亲近一分。众人又寒暄几句，只听柳慧道：“这里哪是说话的地方，都随我来内堂罢。咱们师姐弟好好叙叙旧。”几人既往内堂。

　　素月称病，先行退去了。柳慧打发了女儿念书，又摒退左右，堂中之余师姐弟三人。

　　三人围坐桌案前，听得灵歌问道：“那天你我在林中分离，你究竟去了哪里？”曲印将这三月来发生的事一一细说了，只是与素月共赏星云风月、促膝而谈之事，或隐去或略过不提。

　　灵歌听罢奇道：“你真好福气，竟能遇上仙姑？！”柳慧笑道：“这分明是世人愚昧，哪来的什么仙姑！”曲印道：“若与那花姑娘有缘再见，定要面答谢她的。”

　　灵歌冷笑道：“只怕人家早把你忘了，见了自付无趣，倒不如不见的好。”柳慧无奈道：“就你想法怪。”又向曲印道：“你知她是被何人所救？她呀，是被那万……”

　　“万南烽怎么了？他就是待我好！人家才是真英雄，这酒一次能喝几十碗咧！”曲、柳二人笑道：“这原是按酒量算的。”

　　灵歌怒道：“才不是！万大哥就两三下子，便能把那群山贼打得落花流水。你们谁有这本事？”

　　“可是葫芦谷的那个圣手通天万南烽？”曲印问道。

　　“不错。”柳慧道：“听闻那人生性豪爽、武艺精湛，和其义妹钟姑娘占谷称王。数年来官府也不敢撼之。那次若非他出手相救，灵儿怕早遭山贼毒手。只是……”柳慧忽向灵歌正色道：“只是他再怎么合你心意，也终究是匪类，不宜结交的。”

　　“贼又如何？！”灵歌猛然起身，甩袖而去。曲印忙起身相拦，道：“好不容易团圆了，你怎么就要走？”

　　灵歌也不理会，径直走到门前，才蓦地回身怒道：“我的命是他救的，他是匪类我便也是贼！敢情这儿是干净地，容不得我这贼胚子！”曲印一时不知所措，怔怔望着灵歌掩面而去。

　　柳慧叹道：“也罢，就由她去罢。”“小师姐虽是脾气大些，却也不至如此气恼。这……究竟为何？”“灵儿这孩子被师父惯坏了，”柳慧摇头道：“她是非要嫁给那万南烽才罢休。”

　　曲印一震，手中茶忠磕在桌上，溅出几滴苦涩涩的水。

　　柳慧又道：“那人可是占山为王的反贼，灵儿若与他定下鸳盟，岂非一生不得安宁？她是上月才回来的，说是只等寻着你，便回葫芦谷与那姓万的成婚。还让我捎信给师父，请他老人家前去。师父若知此事，还不得活活气死！我与你姐夫好言相劝她也不听，就差没跪下求她了。为此事这一月来她也不知闹过多少回。”

　　曲印忙道：“姐姐被往心里去，灵歌嘴硬心软，我再劝几句，不定明儿就改主意了。”柳慧苦笑道：“我看着她长大，她那脾气我比谁都清楚。她若是认定了，只怕是哪路神仙也劝不回。”

　　两人各怀心事不语。曲印又坐了一会儿，便也告辞回屋了。

　　待到晚饭十分，突有人来报说端木小姐不辞而别。曲印大惊，急忙赶至内堂。只见柳慧一面拭泪一面“痴啊傻啊”的骂。丫鬟婆子都在一旁劝着。桌案上压着一张素纸。

　　曲印取来观之，见上书“三生不悔”四字，心下便已明白。正巧素月寻声而来，曲印将纸递于她，欲上前劝慰柳慧。只听柳慧泣道：“我料她任性，却没想她竟倔强如斯。你教我如何面对师父，又如何面对九泉下的师娘！”

　　曲□□中混乱，更不知如何安慰师姐。素月见状拉过他道：“你只会添乱。我们过些时候再来看杨夫人罢。”

　　曲印无奈，与素月一齐出了内堂。

　　此时天幕已降，晚风习习，月朗星稀。后院中梧叶落尽，白菊盛开。
　　曲印胸中苦闷，一路不语。素月深知曲□□事，虽不明个中原委，却也不便问及始末，只无言尾随。

　　两人穿过庭院，眼见要分转各自厢房。素月忽问道：“若有一日，我也不辞而别。你……也会这般挂心么？”

　　曲印吃惊凝望着素月，讶道：“你，你也要走？！”素月想是曲印当了真，忙摆手笑道：“玩笑罢了，你别当真。”

　　曲印沉默一会儿，认真道：“我们也走罢。等你在平遥寻到亲戚，我们就去葫芦谷找小师姐，再去拜别师父和你莲姨。然后……就回小岚山那院子里，自在快活一辈子。”

　　素月笑道：“可是你说的一辈。这算是海誓山盟么？到时候你可别反悔。”曲印朗声道：“我又怎么会反悔？这是三生三世的——诺言。”

　　月华之下，一对恋人深深相拥。没有言语，亦没有时间。只有那素衣女子偷偷向月神祷告：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一夜无话。次日早饭，独不见素月。曲印料是她起迟了，便也不去她房中打扰。待到晌午时分却依旧不见素月。曲印推开她房门，竟也无人。

　　曲印正奇，却见小婢进来打扫。小婢见他在此，遂道：“庄姑娘可是有东西落下了，烦公子来取。”曲印不解，那小婢又道：“姑娘房里的东西还未动过呢。她走的这样匆忙，落下东西也是常事。”

　　“你、你说素月走了？”“今早天没亮的时候，庄姑娘不是就辞了夫人去了吗？怎么，她没向公子辞行？她走得那样急，或许没来得及，又或许是见你在……哎，公子你上哪儿去？”

　　曲印回过神，已然站在柳慧面前。

　　“我以为她向你辞过行了，”柳慧道：“她只说家里有急事不得不离去。早知道，我或许当留住她。”

　　曲印失魂落魄穿过后院。秋风萧瑟，天高无云。后院里梧叶落尽，白菊盛开。

　　我当在梦中罢。然而昨夜的一切，又何尝不是恍然一梦呢。又或者，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