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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哈玛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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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哈玛雅,是南疆各部盟主唐努的女儿。但我有多久没有回过天山脚下的家乡?我看着身旁疏落的胡杨,它们仍和当年一样被风沙刮出哗啦啦的声响,但树下往来的牧民却已然感觉陌生。我儿时的那些朋友,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呢?自从五年前发生了那件事,师父不仅避入深山,更不许我下山一步,直到最近清狗对我们草原的觊觎有增无减,要派一个京官来巡查,师父才放我下山助父亲一臂之力。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他?唉,我摇摇头,在心中厉声对自己说,大敌当前怎可这般小女儿形态!
再举步向前时,山坡下传来万马奔腾的蹄声和嘶鸣,我回头一看,只见一大群野马黑云一般从天边席卷而来。马群前本来有一人一马缓缓地遛着,马背上的人意识到身后的危险,急忙甩鞭弄缰想要驰到一边去,但任凭他骑术高超此时也敌不过正散蹄狂奔的野马,转瞬间即陷入马群,随时可能被撞下马背成为乱蹄下的冤魂。
可我从未想过下去救他,尽管这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师父说过,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虽然我想也不尽然吧,像我的父亲和那些儿时朋友,就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但师父的红颜白发却每每刺痛我的眼睛,对陌生的男人我决不能以身犯险,他死便死,与我何干?然而就在这心念转动间,我看到马群中艰难地左避右闪的人头上的黑巾蓦地滑落,一头秀发瀑布般倾泄而下,被阳光一照,泛出微微的光华。
是个女子!我低呼一声,几乎不假思索地提起一口真气纵身跃下山坡,在草尖微一借力,掠过数重马背,落在她身旁的一匹上,即使是无鞍无辔的野马也难不倒我,“你怎么扮成男人啊?”我气定神闲地问。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满脸通红,两手紧抓着缰绳,但眉宇间依然骄傲。
看到她这样的神情我不禁好笑,然后抓起她的肩膀,踏着马背稳稳飞落到丈外。她一直望着马群呼啸而过,消失在远方,才回过神来对我说:“谢谢,你的轻功好厉害!”
“你干嘛扮成男人?”我又问她。
她看着我,用似乎有些不可思议的语气说:“看你也是行走江湖的人,难道不知道女扮男装出门比较方便么?”
我原本想驳斥两句的,看到她一脸的天真,却又说不出口,只是问:“你想到哪儿去?”
“我没有一定的去处,”她一面说一面用手梳理一头长发,我发现即使像现在这样一身男装打扮,她也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那种美,灿若春花,“我是出来搜集民歌的。”
“这几天草原上不安宁,清狗在打我们的主意,到处生事,你一个女孩子上路太危险了,既然你想搜集民歌,就跟我一起到我们部落去吧,那儿有一个闻名草原的歌手。对了,你叫什么?从哪儿来?”
女子眼波盈盈一动,说:“好,我叫□□,从伊犁来,我爹爹在那里开客栈,专供走丝路的商人。”
“我叫哈玛雅。”
“哈玛雅,”她说,“你也是女孩子,却可以一个人四处闯荡,我真羡慕你,可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拉弓挥剑呢?”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开朗活泼?”我笑着说,心底却闪过一抹酸楚,我难道不想像她那样单纯快乐么?只是,我不能啊,我是唐努的女儿,是草原盟主的女儿,我不能啊。
几天之后我终于回到我阔别已久的部落,远远地,就看见我的父亲带领着族人在最大的帐篷前面迎接我。十二年了,十二年前就是在这个帐篷门口,父亲把我交给了师父。
那个红颜白发的女子紧紧攥着我的手向天山走去,她的手像她的神色一样,冷若冰霜,和父亲宽厚温暖的手掌那么不同,我奋力地挣脱她,转身向父亲跑去。
我以为会张开双臂拥抱我的父亲却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你是我唐努的女儿!是草原盟主的女儿!怎么可以这样没有骨气!你要像天上的苍鹰一样!将来整个草原的命运都在你肩上啊!”
我的脸颊生疼,胸口也仿佛被人撕裂,但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只是看着一向对我疼爱有加的父亲,看着他眼底我难懂的痛苦与挣扎。他解下随身多年的匕首交到我手里,拍拍我的头顶,说:“去吧。”
我于是跟着师父离开了。跨入天山的时候,我唱起草原上流传已久的童谣:“天山一朵优昙花,开在遥远雪峰崖,能令白发变青丝,再续前缘传佳话。”
“闭嘴!谁让你唱的!”一直默然在前面走着的师父忽然回过头来骂道。
话音刚落,一道藏青的身影掠过我们头顶,落在面前。
“霓裳……想不到在这儿见到你……她就是你新收的徒弟?”男子不算年轻的脸庞依然十分英俊,因激动而绽放出奇特的光芒,很多年后的今天我还记得那时那样的一张脸,他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
“你来干什么?”师父只冷冷问了一句。
“我听到有人在唱优昙花,以为有人知道它的下落……”
“够了!”师父尖声打断他的话,“卓一航,你以为一朵优昙花就能消除我们之间的恩怨么?我告诉你,你别白费心机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说完她挥开手中长鞭,卓一航身形一晃,师父便趁了这个空挡,抱起我飞掠而去。
甫一腾空,我害怕得紧紧圈住师父的颈项,然后,感觉到一两滴温热的液体轻轻滑落到脸上。一年一年,我慢慢长大之后,才从世人的谈话里,从师父的沉寂里,从那个男人的守望里,知道了那个属于练霓裳和卓一航之间的故事。
然而我始终忘不了师父流下过的泪水,她的心里真的那么恨那个男人么?
我的父亲为欢迎我回来举行的盛大庆祝很快就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出来。跟我一道回来的□□也很快得到了父亲和所有人的喜爱,这个女子不仅貌美,而且温柔乖巧,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女子呢?
她来到我的身边,打开歌本说:“你看,我今天又从押不庐那儿学来一首新歌,‘我们的女英雄哈玛雅,在草原人人夸,孩子看见她笑哈哈,敌人看见就害怕’,他对你的情意都唱在歌里啦。”
我看看她,再看看不远处的押不庐,他就是我说起过的那个闻名草原的歌手,除了有一副好嗓子,人也长得非常俊朗,他的身边常常像现在一样,围着许多慕名而来的女孩子。他见我正望着他,面上一红,低下头继续拨弄起手上的东不拉:“弹起我心爱的东不拉,歌唱草原玫瑰花,鲜红的头巾随风飘啊,心上的姑娘哈玛雅,哈玛雅啊哈玛雅,草原上人人夸,哈玛雅啊哈玛雅,草原的幸福全靠她。”
“呵!你听,”□□撞撞我的肩,“他用歌向你求爱呢,多美妙!”
我白她一眼,笑道:“你喜欢就要去啊。”
她摇摇头,笑道:“我只搜集民歌,不搜集歌手。”
押不庐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他对我的情意我不是不知道,只是……心里渐渐浮现出另一个男子的脸,使得押不庐动人的歌声听起来特别令人烦乱,“他爹是前任的盟主,可他偏偏只爱唱歌,平日里就算了,但现在草原上不太平,我们需要战士,不需要歌手。”
“唉,”□□叹了口气,“你不喜欢他,那你有别的喜欢的人吧?”
“我……”我心内一撞,一股热浪从心底涌上脸颊,我苦笑,看来我得给这个女孩子再加上一个优点了,那就是善解人意。
“哦,脸红了,被我说中了吧,”她偏过头来看着我,“他是谁?是怎样的人?给我说说嘛。”
“他……是我儿时的朋友……”
“哦,青梅竹马啊,那他现在在哪儿?”
“他跟着晦明禅师习武去了,我……我也有五年不曾见到他了。”
“唉,那你会去找他么?还是他会来找你?”
“我不知道,不过,总会见到的吧,他是站在我们部落一边的,眼下清狗逼我们逼得这么紧,他应该会下山来帮忙。”
提到清狗,我心中一凛,是啊,大敌当前我却在想些什么?我定定神,努力将他的样子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就让我放纵这一次吧,我看着□□温柔的笑脸,这个女子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要变成另一个人了,一个带领着族人处处抗击清狗,让他们闻风丧胆的人,是,我还有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身份。
我是飞红巾。
“哈玛雅……”
“恩?”我随口应着,看向她,她眼中浮起的一层哀戚吓了我一跳,一个春花一样的女子也会有这样的眼神么?
“哈玛雅,我要回家了。”
“啊,为什么?”我的心忽然打了个寒战,想不到短短一个月我已经如此舍不得这个女子,她走了我找谁倾吐这样一篇心事,她走了我就不是哈玛雅了,甚至不是一个女子,我不能哭,不能笑,只能是天上的苍鹰,带领我的族人作战,“我们这里还有很多民歌啊!”
她对我勉强笑笑:“我离开家很久了,我爹会想我,我也想他,况且你们现在这么忙,我留在这儿只会给大家添麻烦,我答应你,等过段时间草原上平静了,我就来找你。”
□□说得对,现在这片野花燃遍,人人安居乐业的草原不知哪天就会变成战场,她留在这里的确太危险了。我点点头,对她说:“也好。”我从身上取出两枝特制的烟花放到她手里,“这是我们部落的信号,如果你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什么危险就点燃它,附近若有我的族人他就会赶去相救。记住,你答应过我会回来找我的,我们部落永远欢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