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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六章 群魔(1)(5) 当人站在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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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傍晚,天还是一直阴沉着,积云压住了落日消逝前最后的一点儿光亮。看天色怕是要落雨了,做生意的都比往常早了那么一会收摊回家,整条街也因此早早堕入了冷清。
桃井五月趴在阁楼的窗前,双手握着张当天的报纸。屋子里没有灯,她只能趁着天还没有全黑下来时有些吃力地读着纸上的铅字。如今虽然电子信息技术非常发达,但实际上这在贫民区的普及率还不算很高。消息的传播甚至还要依靠报纸、信件和多嘴多舌的人。对于那些每天为解决温饱问题发愁的人来说,GHQ在哪里开了什么会议、颁布了什么惠民政策,或是生产总值再创新高一类的新闻跟他们没有丝毫的关联,他们绝不会花精力去关注。因而在他们当中广为流传的报纸上印的大多数是些看了开头就知道结尾的小说,顶多再加上一些公众人物风流逸事之类的。就是这么无聊透顶,桃井硬是靠她消磨掉了一个沉闷的午后,甚至连夹在中缝的小广告都没有放过。
酝酿已久的雨还没有如期而至。狭小的空间的气压似乎越来越低,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桃井打算出去走走。把报纸叠好收到抽屉里,她站起了身,把头发散开用梳子拢了拢在对着镜子扎好。到水池前随意洗了把脸,接着从门边的衣钩上取下件
l深色外套披上,带上门,不紧不慢地走出灰蒙蒙的、破败不堪的楼道。
西-F区是六本木整座城市中最为声名狼藉的街区,很难再找到一个地方其混乱程度能与之匹敌了。这原因就在于住在这儿的所谓下等人虽然也在虚空评价上被全然否定,但不同的是他们大都深谙生存之道,另辟蹊径,在恶劣的环境下依旧活得相当滋润。当然了,说这儿的居民虚空评价都很烂就未免太过片面了,实际上这地方可谓是卧虎藏龙。比起GHQ和教会提供的优待,狂放的自由更加诱人。
漫无目的地转了半天,在夜色渐浓华灯未上之时,桃井五月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下脚步,定了定神走了进去。“买什么?”柜台前只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在半睡半醒间听到推门声,才抬手按亮边上的小台灯,懒懒地招呼道。“啊是桃井君啊。我们里边谈?”看清了来人后她明显打起了点精神,一边问还不忘伸长脖子向外张望两眼。
“不了,我就来打听个事。”桃井知道妇人胆小怕事、色厉内荏的性格,就转身替她把店门关上。“我在找一种新的药,它可以治一种特殊的病。什么病呢?就是你会先感觉身体不大舒服,然后发现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长出来附着在皮肤上,它慢慢扩散,最后把你整个人都侵蚀干净。”说着,她用手肘撑着柜台,凑近了盯着老妇人那张骤然间变得紧张不已的脸,额前、眼角的皱纹团皱在一起,两颊的赘肉也配合地不住地颤抖。
“哈,哈哈,完全没听说过啊桃井君。”老妇人干笑了两声,故作镇定地答道。她极力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殊不知前两秒她充满惊愕与恐惧地眼神早已将她彻底出卖。
“别装了。你的小孙子已经见不了人了吧。”桃井挑了挑眉,一语击破老人浅薄的谎言与她更加脆弱的心理防线。
“不不不那只是皮疹……别……别再问了!出去!”看着一瞬间情绪失控的妇人,桃井不由得也心生几分怜悯。其实谁都一样,都被那可怕的梦魇缠绕。她能够看出老人只是害怕被发现罢了,她不知道药的事是真。谈话再进行下去也毫无意义,桃井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整钞放在了柜台上,“你如果有关于那药的消息麻烦告诉我一声。放心,我不会举报你的。打扰了。”
“恶魔……我怎么会交上这种霉运……都是恶魔害得……上天啊!”关上门之前,她还能听到老妇人疯魔般的呓语,声音颤抖还带着哭腔。对于此她只能报以苦笑,耸耸肩走出了那间昏暗且漫溢着苦涩药味的房间。
春天的雨总是降临得有些不是时候,豆大的雨点席卷扑面,一股脑儿地倾泻下来。连续跑了好几家都空手而归,加之这突如其来地暴雨,桃井觉得一切都糟糕透了。她孤身一人慢慢地沿街走着,被淋得透湿的身体竟逐渐变得麻木以至感受不到凉意。离家还有不小的一段距离,她也不想就这样白白回去。已经九点多了,街上门户紧闭,静得吓人,不过那一扇扇铁门背后的歌舞升平恐怕才刚刚开始。双腿像灌了铅一般,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步履维艰的程度。每隔两步,桃井都要停下来靠着墙站一会,深吸口气,理一理混乱如麻的思绪。一旦停下来身体就像罢工了一样完全动弹不得,她干脆直接坐在了湿漉漉的还沾着泥泞的地上,怔在那里看着成串的雨珠从小楼的屋檐上连续不断地飞速滑落。
当人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在万念俱灰觉得自己再无路可走的时候,往往最容易被看似是希望的亮光所蒙蔽。在纵身一跃后才会猛然发现那光不过是海市蜃楼,自己也终究是跌到了比现有的绝望更深的幽谷。
但即便如此,人们总是还会抱着去闯一闯的心态,迈出那可能会极为可怕的一步。毕竟在这以后会尝到什么滋味,谁又能预料到呢!
雨雾让桃井五月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朦朦胧胧中她的视线定格在了不远处有座小房子前挂着的一盏吊灯。灯发出的暖黄色的光让她不由想到了黄油,在雨水中晕化开,甚至还真能闻到些许甜香。灯的下面挂着块木牌,她在眯起眼睛辨识清楚那上面刻着的字后心猛地一跳。就是这儿了!没有错,这地方就是报纸上登载的那个交易的场所,据说真的出售那救命的灵药。然而桃井很清楚地想过,即使是供给贫民读的日报也都是经过GHQ审核的,那她在这报纸上看到的这样爆炸性的消息就未免有点可疑了。精细谋划了一番后她跑断了腿想通过间接的途径先搞到一点,但似乎整个西-F区神通广大的能人都对这可怕的恶魔的病没有一点办法。和几个相熟的情报贩子通过气后,几个人都觉得这是GHQ”钓鱼”的险恶招数,可不敢轻易往这圈套里钻。
但是现实的情况容不得桃井五月犹豫徘徊了,既然没有别的门路,也就只好探一探这虎穴了!这样想着,她站起身来,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小跑到那家外观古旧的咖啡店门口。没关系的,我还是有点把握的。她一边在心中宽慰自己,一边用力推开厚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子内部阴暗而狭窄只有一盏和门口一样的小吊灯充当微弱的光源。一楼的房间空荡荡的,没有什么摆设,唯一的柜台上也积满了灰。桃井朝四下张望了两眼,就一下子发现了角落处一块指引向下走的牌子。这种构造在这边并不少见,做见不得人生意的人总觉得在地底下安全一点。
地下原来是个小酒吧,不过它的空间也不算宽敞,稀稀落落只坐着几个人。屋里的器具都是冷色调,样式虽然都很旧但打理得还挺干净。靠墙的一溜是吧台,其他就都是些散座。没有舞池,房间正中央的圆台上放着一台留声机,这可真是老古董了,可能全日本都找不出第二台了。美中不足的是这留声机似乎有些接触不良,发出的声音伴着”沙沙”的杂音。不过这倒是蛮有怀旧的味道,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美感。
桃井五月径直走到了吧台前。在她一进门刚看到台子边上坐着的那男人的背影时,她就已经在脑内快速地确定下一套周旋的方案。桐皇的情报网散得很开,再加上她自身优人一等的捕捉和识记信息的能力,她毫不吃力地记住了GHQ和教会所有官员的样貌名字,他们过人的天赋,和他们致命的弱点。
“今天生意怎么样啊,崛江君?”桃井抽出把转椅,坐在了男人身边。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身体先是轻微地一颤,在扭头看到少女姣好的面庞后脸上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欣喜——他也是知道她的。但很快他就把这些表情全都收住了,板起脸看着桃井那双杏仁眼吐出了几个字,“供不应求。”
“嗯。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不过你们GHQ什么时候这么慈善了?还是说你们缺钱缺得太厉害跑到我们这里来做小生意了?”桃井毫不畏惧男人直勾勾看着她的锐利目光,一口气扔还给他一串问话。
“我要的不是钱。”男人仰头喝尽杯中的威士忌,用空杯敲了敲吧台示意酒保再给他添上一杯。
“我?”桃井一下就抓住了男人话语的漏洞。“我明白了。你这是嫌每天的工作太乏味跑出来赚点外快啊。”她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
叫崛江的男人手猛得一抖,把边上的玻璃杯子都碰倒了。酒保赶紧转过身地用布擦拭起被酒液打湿的吧台,但他满脸的不情愿,看来他对于上级让他来做这无聊事的安排很不满意。这让男人心中又添上一把无名火,但他还是尽力压制住没有发作。“没有的事,这是我分内工作的一部分而已。”
“既然你不想承认那就算了,我们以后再讨论这个话题。”桃井挑了挑眉,话里藏着好几把刀子。她很清楚这男人的底细。好几年前就加入了GHQ,一直兢兢业业,无奈能力一般始终没得到提拔,最近更是被“发配”到了偏远的分部。而他却有很大的野心,比起甘于现状更愿意选择铤而走险一把,哪怕是破犯了GHQ的内部法规也要试着用特殊方法来抓到那几个领导的心头大患。到时候他们也不会怪罪我偷拿了点东西的,只要立下了功谁还会管这点小事呢。实际上他的忠诚不容置疑,但也就是这一腔热血让他总去奢望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以至他的一生总是在略有上升的趋势和暴跌中徘徊。
“我想你知道我是谁,崛江君。我也明白你,我用我脑子里的对你的这点信息来换你的药,你觉得怎样呢?”看着男人越皱越紧的眉毛,桃井刻意讲语气放缓,提出了她谈话的重点。
“哈,这个资本太薄了。”男人听罢几乎没有动摇,而是迅速地掏出把装了消音管的手枪抬手抵在了少女的太阳穴上。“想解决你太容易了,桃井五月。”他干笑了两声。
桃井“配合”地装出惊惧万分的样子,身体不住地颤抖,甚至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其实她也的确有点害怕,眼下这酒吧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如果这男人真的在冲动下动了手,她就真的死不瞑目没法喊冤了。“你别……别……我知道你要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留我一条命,我……我什么都可以办到!”
看着眼前带着哭腔求饶的少女,男人不免有些得意。不,不能轻信她!他在心底警告着自己,给枪上了膛,那“咔嗒”一声让桃井抖得更厉害了。“我要怎么相信你?”他问。
“如果……如果我没有让你满意的话,你那时候再拿着我的头去邀功好了。你现在杀了我的话,你什么都得不到……”
是啊,他太想得到这一切了。更何况这女孩对他的事情那么了解,既然她知道,那她的同伙肯定也很明了。如果今天他杀了她,她的同党们把这事揭露出来,到时候他要面对的恐怕就是上级死罪的责罚了。不仅讨好不成,还被倒打一耙……
“我的朋友染上病毒好久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其实我跟桐皇没什么交情啊,当初也是迫于无奈……求你了!”听着少女的哭诉,崛江不由得放宽下点心,他能看出她说的是大实话。这也是这片土地上深受折磨的人们的普遍情况。
男人在心里挣扎了好半天,觉得自己到这地步也确实没什么好路可走。要有收益必须得先承担风险,他咬了咬牙,收回了枪并从口袋里掏出个纸盒递给还在瑟瑟发抖的桃井。“这只是三天的量,接下来要怎么做我想你很明白。我每天晚上九点都在这里恭候。”说罢他转便转过身,举起新上来的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桃井飞速抓起那个盒子塞进了自己的兜里。她见那男人不再看她,便从转椅上跳下,快步离开了这空荡荡的小房间。
一边走着,她的嘴角不由得弯起个笑。雨已经停了,午夜的街道安静得都能听到远方运河流水的哗哗声。桃井五月觉得一下子身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尽管她在之前才做了一个可怕的决定,但她此刻还丝毫不以为意,期待着赶紧回家,趁着天还墨黑,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