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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六章 群魔(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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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群魔(1)
“即使打死我,路也看不清;
我们迷路了,我们怎么办?
显然,魔鬼把我们领进旷野,
使我们原地打转。
……
魔鬼有多少,把他们往哪儿赶,
他们干嘛这样凄苦地歌唱?
为老妖送葬,
还是妖女出嫁,难舍难分?
乌云在奔驰,在翻卷,
人不知鬼不觉,月光偷映出雪花的飞旋;
天阴沉着脸,夜色茫茫,
魔鬼一群一群地疾驰;
正在无边无际的天空,
用它们幽怨的叫声和哀号,
撕扯着我的心胸。“
——亚普希金
[ 1 ]
“求求你们……别……啊不要啊!”女人凄厉的叫喊声似乎划破了本已将近凝固住的空气。她半跪坐在地上,鬈曲的头发凌乱不堪,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蹭满了灰。她一手牵着个只有三、四岁的孩子,一手伸到半空中,胡乱地想去抓什么,却什么都触碰不到。
“求你们……别带走他……别。你看,我的孩子还那么小,还那么小……”她不住地呓语着,已经哭哑的喉咙几乎发不出来,但她还是喋喋不休。猛然间,女人将她的孩子往后一甩,并用力地、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全然不顾周围一圈人惊异的、鄙夷的、不屑的甚至是感到恶心的目光或是议论,死死拽住一个一身灰黑色制服的、肩膀上绣着血红色扣钉的人,用已经撕裂的嗓音叫道:“你们不能带走他,不能,你看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那么小……”
被抓住的人轻易地就摆脱了那女人,本来这个疯婆子也没多少力气。那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女人,过肩的黑发被整齐地束起,她转过身,面向那个已经跪倒在地的女人,语气温和地对她说:“您好,我是圣灵教会的荒木雅子,这是我的证件。”说着她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卡片在女人面前晃了一下,卡片的背面是深红色的,上面印有代表教会的银色双螺旋标志。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位女士,我很抱歉,您的丈夫在虚空检测中被评为‘F’级,并且长期保持这个水准,这不仅证明他对这个社会无所作为,更是极有可能危害到我们这个地区、我们国家的安全的。确实,您的孩子还很小,我很遗憾他将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下成长。但这也是出于对他的安全,以及日后的个人发展考虑。并且作为教会成员,我想您担保,我们会为孩子提供优良的教育,尽量弥补他对于父爱的缺失。您,能理解么?”说罢她俯下身,将那个小男孩拉到身前,轻轻地抱了抱他,又将他牵到她母亲身前。
这里是六本木臭名昭著的贫民区之一,也是偷窃、抢劫等犯罪发生几率最高的地方,长年来一直以“乱”著称,连GHQ都懒得来管。住在这儿的居民大多是由于过于贫穷在普通街道难以维持生计的“搬迁户”,当然流犯也不少。潜移默化地,这座城市的地域被几类不同的人群分化了。上层的、中等的、低劣的。他们渐渐地开始不了解彼此的生活,相互隔离开来,并且划分的依据——虚空是神命定的,无从选择。对于下等人来说,他们甚至没有所谓的生活,只是为了生存。但他们却过得简单幸福,为什么?因为他们有所谓的信仰,即希望。
“我……我明白。”那女人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把脸上未干的泪痕。她紧紧地把自己的孩子抱在怀中,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消逝不见,也离她而去。她哆嗦着,颤抖着,眼神中闪过一丝的犹豫,好像在做着什么艰难的决定。
人群越聚越密,本来就被各家各户的杂物侵蚀得不像话的小街道愈发显得拥挤。而在路口处却已腾开了一片空地,那儿站着几个教会的人,全都是灰黑色制服打扮。跪坐在地上的是几个囚犯,马上就要行刑了。女人抬起头,望向不远处她的丈夫。那男人胡子拉碴的,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好像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甚至“他自己是谁”在他看来都毫不重要了。他曾经热切地爱着生活,哪怕贫穷,哪怕身处底层,哪怕一无是处,哪怕总遭人白眼。但他还坚信着,教会说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一切,他坚信着他还是对社会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价值的。哦,可怕的谎言!这不过是所谓美好的幻景,一触即破的泡影。
你可以暂时碌碌无为,但却不能丧失信念。这是教会的一句口号,对于虚空等级处在D、E级的人来说,他们注定平庸,无能。而在教会的一遍遍的鼓舞、教化,或是使用修改记忆的特别手段之后,这些人首先完全承认了自己“平庸”、“无能”。接下来,他们在无尽黑暗与深渊般的人生中找到点燃希望的火种。教会告诉他们,即使你一无是处,你们依然对这个社会有自己的价值,并且,你若是能再努力一些,就有可能改变现状。这样,就做到了让人们喜欢他们无法逃避的社会命运。通过这一“暗示”的手段,以达到底层上绝对的稳定。
然而,仅仅这样还是不够的。无论如何,“F”级虚空是不被允许出现的。这代表的是“罪恶”与“威胁”。那么这些人,他们的社会命运就是被当作反面教材,是十足的牺牲品。可笑的是,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以成为牺牲品为豪,因为教会总是正确的。这一手段足以给低等级的人震慑与警示,即让他们明白了神带给他们的“福音”(他们的命运不至于悲惨到此等地步),同时,也使他们不得不更加爱现有的生活,加倍地去努力。
女人闭上了双眼,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不,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不过和千千万万小市民一样平凡普通。他从未做错过什么,正相反,他曾为他们尽乎支离的家奉献出全部的力量与爱,他和所有父亲一样也是孩子眼中的英雄。也许命运真的只掌控在神的手中吧,她已无力去改变什么,只能逼迫自己去接受这一个个的谬论,一个个的谎言。
天色昏暗,积云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暴雨。灰色快要布满整片天幕,一点点地向下压,让人喘不过气来。一切都是那么死气沉沉,毫无生机。街边二层的小楼门前的栏杆上的漆皮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门口的垃圾箱剩不下的垃圾就随意扔在草坪上,腐臭难闻的气息弥漫在小院。阁楼的窗敞开着,风吹过撞得边框啪啪直响。幽暗的小房间里挤着七八个孩子,他们正抢着探头张望外面的情景。“要下雨了,把窗关上吧。”主妇闯进屋来,伸手去够窗的把手,却被几个孩子一同阻住了。
“行刑马上就要开始了!”最小的孩子先发声抗议,这只有五六岁的女孩脸上一副与年龄毫不相称的严肃表情,眼神中又带着几分狂热的渴望,不只是“想要得到玩具”那样简单,而更像是在追寻某种快感。
其他人也跟着嚷嚷起来,“妈你快看!那不是隔壁的山本叔叔么?”主妇听罢也探出头来想要一看究竟。 “哦。”不过显然她似乎对此并无强烈的兴趣,她的神色满是疲惫,以致面部肌肉看起来似乎都有点僵硬了。“一会儿看完了就把窗关上。阿南,你去把外面晾的衣服收了。”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她可没有那个闲工夫,还有一大堆的活儿等着她去干。“对了,”突然地她扭过头,神情严厉地盯着她的那几个孩子,“以后别跟隔壁家小孩玩了,小心着点。”
“哦——”孩子们异口同声地拖着长调回答,傻子才再跟罪犯的孩子混在一起呢,他们想。
一切准备就绪,囚犯们已列好了队。人群的吵嚷声、咒骂声此刻已到达了沸腾点,几个教会的人不得不大声喊着维持秩序。也许是受到了惊吓,本来缩在角落里的黑猫突然在屋子里乱窜,一跃跳到了杂物架上,还打翻了个破罐子,里面的液体流了一地。小房间里顿时鸡飞狗跳,两个孩子从窗边离开跑过抓猫,把本就脏乱的屋子弄得更是一团糟。又不断有东西被打破,几个恼羞成怒的孩子对骂起来,互相指责对方的不是,颇有要打起来的架势。
“都别吵了!”那个最大的叫阿南的孩子狠狠的瞪了弟弟妹妹们一眼,但他并没有在那片狼藉上注视片刻,旋即扭转头,靠在窗边那个最有利观察外面的地方,全神贯注地看着外面。也就在那一刻,所有的噪音都凭空消失了似的,阁楼、街巷、家家户户都陷入了死寂,只有风越刮越猛,在耳畔呼啸。
开始了。
“各位好,我是圣灵教会的荒木雅子。”黑色长发的女人缓缓走到人群的中心,不忘一边抚平衣角的褶皱。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正如大家所见,近年来我们将虚空划分为各个等级。毫无疑问,虚空——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映射,那是活在我们心里的神。然而有些人却亵渎了我们崇敬的、至高无上的神灵大人,他们的虚空非但毫无价值,同时还对我们目前稳定和谐的社会造成极大的威胁。那么,这些社会的败类就理应被清除。”她说话的时候眼瞳中闪烁着别样的光亮。狂热,她能够感受到狂热的情绪充斥在温湿的空气中,正在一点点地升腾,直至逼近沸点。在很多时候,人们需要一种暗示,所谓的推波助澜,一个发泄口,让心底积压已久的沉郁或是仇恨,纷繁复杂的情绪涌出。这其实有些毫无道理,不明不白的,甚至人们也都不清楚仇恨的对象到底是什么。但他们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无意义的释放,为了活下去,为了社会的稳定与平和。“反正受害者永远不会是我自己。”那些目光炯炯,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刑场上的可怜人儿们的人总是这样想。
荒木雅子刻意停顿了片刻。四下一片沉寂。她似乎能感受到人们起伏的、微弱的呼吸,和夹在那些狂热的期待中的几分冰冷的、死一般的绝望与恐惧。好像天色也又暗了几分。密集而厚重的乌云有如大军压境,它们翻滚着,好像要将下面整片陆地都席卷吞没。过了一会儿,沉默已久的人群中传出微小的议论声。荒木雅子目光向四下扫了一圈,颇有威慑的神色让气氛又归于死寂。“现在我宣布,六本木市第一批‘F’级虚空危险分子处决仪式正式开始!你们将有幸见证神的光耀显迹于此!请将双手合十,让我们共同等待神灵的福音降临到这片土地!”
“万岁!”人们再也抑制不住,都拼尽全力大声嘶吼起来。哦,神迹!再也没有什么能更满足他们贫瘠许久的土地般的内心里叫嚣着的渴望。工作的疲惫、生活的艰辛——都统统烟消云散了,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寄托更美好的?
教会的人花了好几分钟时间才让这群人都安静下来。此后再也没人发出一点儿声音了。一个同样穿着制服的、年轻高大的男子将几名囚犯领到一块指定区域,让他们跪坐在那儿。几个人都低垂着头,像是在做最后的忏悔,乞求着神的原谅。他们已经死了。不管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他们也都早已带着无尽的罪恶脱离这个社会。无法冲洗掉的罪恶。他们甚至都不敢再看自己的亲人一眼。不,他们没有这个资格。制服男子没有继续手上的动作,而是向荒木雅子投以询问的目光。
“可以开始了,冈村。”荒木点头示意。“刘伟,你先来。”
“明白了阿鲁。”中国人长相的男人拖着懒散的腔调答道。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犯人们跟前。双手在胸前合十,比划了两下。骤然间他的胸口闪现出刺人双目的白光,他的双手先是被深色的结晶覆盖,很快就变得透明,像一块大水晶包裹着他纤长的食指和手背。虚空被抽离,画出的双螺旋光线一瞬间晃得人睁不开双眼。一年前教会和GHQ共同研发出了一种药物,通过小幅度地改变人体的基因组,使至每个人都能随意抽取出自己的虚空使用。这一技术目前已经被大范围普及。
身形高大的中国男孩将双手伸出,对着那些刑犯。奇异的白色的光从那副手套的掌心处扩散。他皱了皱眉,暗暗发力,只听得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一堆物件从那些人体内分离出来。没错,这被评定为“A”级的手套型虚空的特性就是可以强制抽取出任何人的虚空。
“呼,还真是一堆破烂儿啊。”刘伟收回了虚空,看着眼前那些近乎支离的小东西说,“轮到你们咯,猩猩君。”他眨了眨眼睛,往墙边的水泥台上一坐,脸上还挂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谁是猩猩啊喂!”
“当然是你咯,别把我也算在里面啊。”另两个人走上前去,同样的,他们取出了自己的虚空。那是两把刀具类的典型的“A”级武器。娴熟地舞动着手里的家伙,没几下地上的那些废铜烂铁就都成了碎片。利刃划出的光交织在一起,好像要把乌云都驱尽,在茫茫天穹上也划开几道口子。昏暗的小巷,破败的楼房,衣衫褴褛、满面灰尘的人们,这些都被照得亮堂堂的,镀上了银色的神圣的光。那些苦涩、绝望仿佛也都一扫而空,从未存在过似的。人们再也抑制不住,大声呼喊着,挥动着双臂去迎接神的光耀。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那些犯人已从活生生的□□变成了结晶块,逐渐分不出人形,最终化为乌有。他们死前甚至都没有发出过一声痛苦的呻吟,也许也没有多少痛苦吧,只能是解脱。一切已经毫无意义了。不需要幻术,这些人的存在会自然而然地从人们脑海中抹去,或是被以一种“更好”的方式铭记。
日已西沉,好像云真的散去不少,晚霞的余晕与之前的白光相映,好似一首交响曲,奏着欢快又夹着几分悲壮的调子,包裹着这片满目疮痍的毒瘤般的土地。人群渐渐散去,但他们还喋喋不休地和同伴们讨论着行刑时每一个细节,越说越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态势。
“妈妈,我饿了。”小男孩扯了扯母亲的衣襟。女人不得不停下脚步,把孩子抱起,才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马上就回去给你做吃的,乖。”她的声音满是疲惫,却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
“对了妈妈,今天那个大哥哥的剑好漂亮呢!”男孩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凑到母亲耳边小声说道。
“哦是吗。你今后要好好努力,才能像那哥哥一样。千万不能像你父亲一样,知道吗?”女人未加思索就吐出这样一句话。有时候,改变一个人的认识可以很简单,颠倒黑白,也不过是一瞬的事情。
“恩。”男孩心不在蔫地应答。他伏在母亲的肩头,看着身后被无限拉长的街道,最远端已成了个模糊不清的黑洞。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都没有搞明白自己父亲是怎么凭空消失的,也许只是那个长得像猩猩的叔叔变的戏法吧。他全然没发现昔日的伙伴正以仇恨般的目光死死地瞪着他,他将视线聚焦在个小角落里,一朵紫色的野花在风中颤颤巍巍地开着,这在这满是温腐气味的老街上真是太少见了。
夜色终于代替了那些炫光,墨蓝色的天幕上似有几点星光闪烁,让本来冰冷无尽的长夜有了点儿温度。有一种东西仿佛在这一夜之间吸足了养分,生根,萌芽,正等着结出新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