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神的势力》柊筱

16、第六章 群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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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来到了五月下旬，天气温和了许多，春天的感觉越来越浓，不过似乎又要爬到了衰败的边缘。正值周末，黛千寻一个人在街上乱逛。难得没有工作的假期，不过他懒得去想一件有意义的事去做，宁愿让时光在无聊中被打发掉。反正这段时间赤司不怎么管他，他有的是时间浪费。不过倒是奇怪，像赤司那样勤恳的工作狂最近竟也变懒散了许多，难不成他也得了五月病？

　　正想着，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东一E区，这里离市中心已有一段距离了。东一E区聚集着各种各样的小生意人，很多都是凭着卖一些小玩意儿起家，钱越赚越多的。因为比较偏远，这地方也挺鱼龙混杂的，就比如现在在黛正前方的一条街，在坊间有个通俗的称呼，叫“黑市”。

　　黛千寻看了眼表，才是上午，还早，他打算走进去逛一会儿，看看能不能买到几本制作精良的小说漫画，来弥补他每天枯燥无比的工作生活。。街上甚是热闹，放眼望去卖什么的都有，五花八门。黛其实并不讨厌在人声鼎沸的环境中的感觉。因为自身的特性，无论走到哪儿，他都是很不起眼，再热闹喧嚣，似乎都与他无关。但挤在人群中时他能暂时忘却平日里挥之不去的孤独与排外感，总算觉得自己也是人类社会的一份子了。而且他很喜欢那些精明而热情的生意人，看他们把招牌漆得艳丽明亮，把店铺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大声地招呼揽客，好像总有忙不完的事儿。在他们身上总能看到鲜明的生命流淌的迹象，这比整天对着GHQ里那些死气沉沉的扑克脸实在是好很多。

　　虽说是黑市，但这街道表面上看去和普通商业街没什么两样。黛边走边东瞧瞧西看看，很快，他发现了整条街热闹的来源。那是一家门脸不大的糖果店，“秀德……”黛默念着招牌，奇怪的名字。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大群人，还有不少正争着往里钻。一个黑色短发、面目清俊的青年正站在门口的椅子上，拿着扩音喇叭大喊：“晨间占卜！魔法水晶球能预知将来发生的事哦。快来看看自己的命运如何吧！不准不收钱哦！”

　　占卜？黛千寻暗自叹了口气，这种小儿科的骗术居然能吸引这么多人上当，看来GHQ的洗脑工作真是没白干。人们穷极无聊，竟以这样虚无之事做情感的寄托。其实黛一直觉得即使所谓的预言真能实现，但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早已被提前预支，这恐怕并不有趣。天天和赤司那个煞星在一起，黛已经对未来没有一点儿期待了。不过他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挤进了人群，来到店门口。说到底，他自己也是穷极无聊。店门口摆着张桌子，桌边除了刚才那个叫卖青年还坐着另外一个男人，看起来大概也只有二十多岁，但样貌明显要沉稳许多。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扔进桌上摆着的交费的箱子。那个黑发青年随即丢给他了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个号码。看来这算命还得排队，黛看着眼前的数字自知要轮到他恐怕得好久，也就没把它当回事。

　　“好了没？高尾。我还有事。”男人推了推眼睛，露出有些不耐烦的神色，瞪了那青年一眼。

　　“好啦好啦，那我们开始吧！”叫高尾的青年似乎对于对方的恶劣态度习以为常，毫不在意。他坐回椅子上，敲了敲桌子示意群众保持安静。“拿到一号的先走到前面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废了好半天劲才挤到桌前，她双手撑在桌上，双眼的闪光异常发亮。她大声说到:“我要测桃花运！”
　　黛千寻已经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真是滑稽透顶。他瞥了眼坐在桌边的那个青年，青年强忍住笑答道:“没问题！包准！小真你快把那东西取出来啊！”

　　“无聊。”男人把手放在胸前，突然间白光一闪，人们正觉着刺目，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一大块结晶已经稳稳当当地在那男人手里了。很快那东西的轮廓、形状就显现了出来。

　　原来是用虚空算命，真看起来还似乎靠点谱。黛的兴趣上来了，他和其他人一起凑近了睁大眼睛去看男人手里的物件。要是真能预知未来的话他倒想把这人带回GHQ，让他和赤司来个一决高下。正想着，那东西表面上附着的结晶块已经隐去，真面目终于露出来了。不过……这似乎……

　　“什么啊！怎么只是个玩偶！这玩意绝对不能算命吧！”中年妇女先发出一声惊叫，看来少女的幻梦是要破碎了。

　　“青蛙玩偶是巨蟹座今天的幸运物。”男人看着周围一圈人或恼怒或惊讶的表情不动声色地答道，好像一切早已在他预料。

　　“咦咦说好的魔法水晶球呢？”叫高尾的青年显然也急了，一笔好生意就这么吹了不说，糊弄了这么一大群人搞不好还要挨打。

　　“那是昨天的，我不是告诉过你么，它会变的。”男人的耐心似乎到了极限，他把虚空收回身体后就转身走进了里屋。

　　“谁会相信它真的会变啊……”青年一面小声嘟囔，手上也不闲着。麻利地退钱给之前报了名的人。“别生气啊大家，说不定哪天就又是水晶球了。来来来给大家发糖！”他陪着笑脸，抬手从门前立柜上拿下个盒子往桌上一扣，花花绿绿的糖果撒了一桌。这招对那些刚刚还气鼓鼓的孩子们很有效，他们一拥而上，局面因而更混乱了。

　　黛被活生生地挤出了人群，不过他也无所谓，便顺势转身离开了。那个人说他的虚空可以每日变化，这倒是值得研究研究。不过这跟他一点也没有关系，每天分内的工作就够让他头疼的了。阳光变得越来越刺眼，晒得他从脑袋到皮肤都发疼。黛觉得自己一刻都不想在这大太阳底下呆着了，想到这儿，他决定直奔主题去书店“淘金”，再找个凉快的地方喝上一杯。

　　“你缺钱？”绿间走进内室，电扇的凉风瞬间让他觉得舒爽不少。他看着光线昏暗的角落里坐着的青年，样子倒是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明显要比从前成熟了许多，眉眼间少了情绪的表达，而更多的是睿智的深沉。

　　“没有，只是高尾那个家伙在胡闹。”绿间叹了口气，脱去外套将它挂在门边的衣钩上。他走到储物柜旁，从里面拿出个铁罐，舀了勺白色粉末到自己的杯子里，又举着铁罐在青年眼前晃了晃，“不加点糖么？赤司。”

　　“这样就很好。”赤司征十郎摇了摇头。他举起杯子凑在嘴边浅抿了一口，清咖虽然苦涩中还发酸，但已经完全冷却后还算可以入口。赤司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他的精神开始变得有些迟钝甚至是麻木，咖啡因这样的刺激倒是正合他意。

　　绿间真太郎抽了把椅子在赤司对面坐下，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最近还忙么”在空气彻底凝固之前绿间先开口发问。

　　“当然了。”赤司一边嘬着咖啡，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马上就要到庆典了，有很多事要做。”虽然这样说着，但他似乎不觉得这对于他来说有什么压力。“你呢，进展如何？”

　　“有了一点突破，但……还没有实质性的成果。”绿间沉吟了一会，推了推眼镜接着说道，“其实你真没必要这么拼命，如果连终结是什么看不清那又有什么……呃，我是说，你这样走在风口浪尖总不太好。”

　　“你犹豫了？”赤司猛地抬头，双目紧紧盯着那双镜片下的眼睛。

　　“放心，我不是半途而废的人。”绿间扭过头，不愿与赤司对视。说实话，他不能保证此刻口中的承诺不只是空话。

　　“你有退路可走，但我只有一个选择。”饮尽杯中的咖啡，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双眼，神色也随之缓和了许多。如今的赤司已经明白了所有事都不是理所当然的，希望，有时只是幻梦一场。对于那些要他自己去面对的事，逃避、迁怒都是没有用处的。

　　人群终于都已散去，钱没赚成还赔进去不少。不过好在没有闹事的，这也算是万幸了。高尾和成伸了个懒腰，无精打采地坐在门前，看着街上熙攘穿梭的人流，渐渐起了睡意。

　　“抱歉，打扰一下。”平静而柔和的声音擦过高尾的耳膜，让他一个激灵直起身，打量着来人。是个生面孔，身量不高，一双水蓝色的眼睛古井无波，正注视着他。

　　“哦！有什么事么？小朋友。”高尾揉了揉眼睛，招呼了声。

　　“是这样的。”被称作小朋友的黑子有些不悦，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以前吃过一种糖，”说着他递上了一张皱巴巴的糖纸，“现在哪儿都买不到了，请问这边有么？”

　　“呃……”高尾把糖纸握在手里端详了好一阵，犹豫了片刻。他又低头看了看现在面前的青年，本来毫无表情的脸上似乎透着一股坚定与决意。”这我要问一下我们老板，你稍微等一下啊！”说罢他转身走向了里屋。

　　“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赤司站起身，将挂在门上的帽子摘下戴好，“那个东西你看一看，应该会对你有帮助。”他目光示意放在矮几上的纸袋子，那是他今天带过来的。

　　“忘不了。”绿间点点头。“从后门出去那条路人比较少，你知道的吧？”

　　“嗯，回见。”赤司摆了摆手，一矮身从房间后的小门穿过，没一会就看不见人影了。

　　他已经要忘记了，什么都会慢慢忘记的。绿间仰头喝尽杯底的最后一口咖啡，起身顺手把两个杯子一起扔进隔间厨房的水池。他总是对自己衰退的记忆力和愈发麻木的意识升起无名的怒火。然而实际上对此他也是无可奈何。人在饱暖时都是愚钝的，即使有痛苦，但那痛苦早就成了习惯，就不会再想去改变。对于赤司而言，他无论在理智上还是情感上都是强大的推动力，指示他向前。这一点恰恰是绿间无法做到的。他恐惧，恐惧变化后带来的新的灾难，而宁愿在现在的苦难中寻觅甘甜。

　　不能这样得过且过，绿间总是这样警告自己。把杯子洗干净倒扣过来沥水，绿间从桌上的纸袋中抽出一本厚笔记本，这本子里面的纸页全是复印的，灰蒙蒙的，有好些字句都难以辨清。他拿了支笔坐回到椅子上，翻开本子，一边读一边在上面勾画。

　　“小真！小真！”高尾急匆匆地跑进房间，门帘卷起的热风一下打断了绿间的思路。

　　“出什么事了？”绿间放下手中的笔，从本子上抬起头，略带愠色地看着黑发青年。

　　“啊，刚刚有个小朋友来这边，似乎是托你办事，你看看吧。”高尾一边说着，一边递过那张皱巴巴的糖纸。

　　“小朋友？”绿间将糖纸展开，有些吃力的辩读着糖纸背面用水笔写的几行小字。凭着那清秀而带着几分稚气的字体，再加上末端因为空间不足只写了一半的署名，他自己就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之前问题的答案。

　　“对啊，大概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吧，长得挺矮的，头发……”高尾见绿间挥了挥手叫他不必再说下去，就立马停止了描述。“大坪说过不可以卖货给未成年，不过既然是你的朋友，那你就自己掂量吧。”

　　“你去准备吧，让他晚上六点过来取。准备好了你就不要管这件事了，到时候直接把东西给他。”绿间把糖纸揉成团捏在手里，转身从矮几上的纸袋里掏出一个长盒子递给高尾，“这个先拿去送给他吧。”

　　“这……巧克力？还是进口的！”高尾扫了一眼盒上的英文标签，用了咽了下口水。这年头，只有国外的东西才可能不是用替代品加工合成，吃起来它本来的口感的。“你那朋友可真有钱啊！”当然，有钱也未必能买到进口货。

　　“我又不喜欢吃。你想要的话你就拿去吃吧。”绿间扭过头，从桌上拾起那厚本子，走向房间底部的角落。“下午之前别再烦我了。”角落处有个不显眼的缺口，边上搭着一个通往地下的梯子。

　　“我就不跟小朋友抢啦。”高尾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他明白绿间喜欢一个人呆在地下室里的怪癖，他总是会在那阴冷瘆人的空间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走到门口，高尾看到水蓝色发的青年还面无表情地站在那等着，甚至保持着同一个站姿。“小朋友，”他挠了挠头，“这种糖我们断货了，下午才会去进，要不你晚上六点左右再来一趟？”

　　“好的，谢谢。”黑子估摸从这边到学校的距离，算算时间还差不多来得及，便点头答应。

　　“这个给你啦，以表歉意咯！”趁男孩还未转身离开，高尾往他手里塞过那个长盒子。“这是我们店最好的巧克力哦！”

　　“谢谢。”黑子迟疑了半秒还是接了下来，把他放到了背包里，冲高尾半鞠了个躬，才走出这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店门。

　　时至正午，转成直射的阳光着实令人生厌。想到还留有不少事情要办，黑子不禁加快了步速。他脚下的这条窄巷直通东-D区，再往前走就要靠近市中心的外围了。毕竟也在这儿生活了将近一年，他对这一带的环境还算熟悉，而且大概是由于比较偏远，GHQ的城市新规划一直没规划到这里来，朝四下看看还是那副老样子。中午的街道上人不多，那些做小本生意的都已经早早歇业午休了，连看门的老狗也懒散地趴在门前，即使有人路过也眼皮都不抬一下。

　　一年前的这片街区还繁华的很，不管什么时候都乱哄哄地挤满了人。这段时间GHQ在政策上做了一些变动，商业垄断成了常态，在已有的分配情况下过度消费是不被鼓励的。这样看来小商户是被彻底打压了，但他们倒也没什么怨言，自然从容地接受罢了。从无序到有序，从混乱到平稳，这是GHQ一直津津乐道的新建设功绩。

　　快要到转角的时候，黑子注意到从对面同样空旷的街道上迎面走来一个人。因为还相隔一段不近的距离，那人又站在太阳的阴影下，黑子无法辨清他的相貌。不过是偶然擦肩罢了，即使细致如黑子也不会太把注意力放在这样看似匆匆瞥过一眼就再也不会相见的人身上。

　　然而在他们彼此靠近的时候，“命运说”似乎就这样开玩笑似的成立了。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能够再见到他的场景，但他一直觉得那不过也是他制造的幻术的一部分，在虚无缥缈的片刻温存后只会留给他撕裂般的遍及全身的痛楚。

　　他刻意停顿了两秒，两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他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中透着的清甜，和极力抑制下的身体轻微的颤抖。算不上意外之喜，但这倒也算他用这只眼睛看到的稍微有趣一点的事了。他不觉勾起嘴角，侧过脸斜睨了那双久违的水色双瞳一眼，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径直走开了。

　　过了许久黑子才发现那脚步声已渐远直至微不可闻，他却还像个傻子一样呆愣愣地立在那儿。其实他一直都很清楚，他远没有自己所希冀的那样坚强镇定。教会关于安乐的诱惑就已使他摇摆不定，那时他甚至真的感觉到自己被光芒环绕着，就像他一直嗤之以鼻的教会那套令人作呕的说辞里那样。对于注定活在暗影里的他，又有什么比永恒的光源更有诱惑力呢？

　　生活总是用幻影欺骗我们，我们追求幸福，它却给了我们失望与苦涩。①

　　尽管如此，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信念、力量、勇气都从他的体内彻底抽离，他仅仅想让时间定格在那短短的一秒。是的，他无法否认自己其实是那么脆弱、空虚。可那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在心里反驳，旋即又报以苦笑。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搞清楚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很久以后黑子才意识到，有些事情，他无法抗拒。
　　①出自奥斯卡王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