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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章 所谓自由 (下) 走在前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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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
车内弥漫着浓烈的血的腥味。黛千寻一手扶着方向盘,腾开另一只手摇下车窗,外面的空气翻涌进来,混着工厂排出的难闻烟味,呛得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无奈只好再把窗关上。
他瞥了眼后视镜,缘川雅火正躺在后座上,似乎还处在昏迷状态,腹部用绷带缠好的伤口处又有血色泛出。再看看边上坐着的赤司,虽然没受伤,但脸色也不太好看,神情凝重。暗暗叹了口气,趁着红灯的空档,他去捣弄车上的收音机,但怎么调都是“哇啦哇啦”的杂音,好不容易找到个电台,却是在播放新闻。播音员如死水般生涩的声音感觉比杂音还令人作呕。他低低地骂了一句,又把收音机关掉了。
夜幕已经降临。公路上车不多,可以任由黛踩足油门一路猛飙。七八点钟,本应是华灯初上,正热闹的时候,城中却静得吓人。教会在一定程度上不支持市民拥有夜生活,合理的作息规律才是被大大提倡的。为了第二天的工作——为建设美好社会的高强度劳作,休息已经成了一种义务。当然,所谓表里不一就在这里有所体现了,在这管束之下必然有不安的狂放。越是在底层的人,所承受的辛苦与压力越是教会那些人无法感同身受的。曾经身为小市民的黛对此再理解不过了,他们很多时候需要的不是□□上的放松而是精神上的刺激。
黛千寻打算今天的事干完就去找个地下PUB喝上两杯,对于此,赤司并不会多管他。
“先把这个女人送回去吧。”赤司示意他向左拐,“一会儿你不要忘记了,那个。”他没有说下去,但黛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哎你还真是……不过这样也好,对她来说负担会轻一点吧。要不干脆就彻底点?”
“她已经有这方面的意识了,你不能改变什么了。”
“也是。有时候想太多也不好啊。”他向后靠了靠,让自己稍微舒服点儿,全身的肌肉酸痛还真是有些吃不消。
“主人,来短信啦!”甜腻到恶心的手机铃音打破了片刻的沉寂,也显得格外刺耳。黛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赤司满是鄙夷的脸,手忙脚乱地从口袋中翻找出手机。
车子忽然停下,黛举起手机给赤司看。荧光屏上短短的一行字,车内光线昏暗,赤司眯起眼睛,才勉强分辨清楚。
「杀死缘川雅火」
发信人是军务科的主任。黛从来没和那人打过照面,不过大概是因为赤司没有手机,才会联系到他。
“怎么办?”
“继续开吧,教会知道怎么处理。”赤司的语气很平淡,一副事不关己的随意态度。
黛看着他的眼睛,相异的瞳中折射的光异常亮眼,甚至给人是光源的错觉。他总觉得,赤司什么都知道,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什么都逃不过他那双眼睛。这也许很可悲吧,不知道从他那双漂亮眼睛里能不能看到他自己以后惨死的摸样。
是不是还会这么波澜不惊。
“等一下。”赤司叫住正要启动引擎的黛,两人回头看向在后排的缘川雅火。她还是那样,面色苍白如纸,碎发粘在额前,过去精干凌厉的气势全无,倒是有几分楚楚可人的美。
黛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再低头一看,才发现她被身体压着的一条手臂的腕处正不住地淌血。她另一只手上还握着把断了几十厘米的刀片,想来是之前战斗的的时候捡来的。
是什么时候呢?在他们收到短信之前,难以忍受身体的剧痛才草草了结,还是在那之后,自知一切已无望又不愿死在别人手里?也许是车里的血腥味太重了,他们根本没有在意到,她的生命在一片静寂无声中走向终止。甚至没有最后痛苦的哀吟,没有眼角流下的悔恨的泪滴,没有紧蹙眉毛以示不甘。
主任真是下了步好棋。现在的教会,“不听话”的人很多,他们总想摆脱GHQ的控制,自己去大干一番。于是这些人集合在一起,一直在伺机而动。缘川雅火就是其中一员。她这个人有着敏感的特性,在很早就对GHQ持有怀疑态度。这种怀疑不断发酵,也就酿成了一种“要挣脱”的渴望。这种情绪并不容易隐藏,但一旦把“理智”、“隐忍”丢弃,就自然不会迎来成功的一刻。对于这一类人,GHQ在表面上无法干涉,一来找不到强有力的证据,二来他们得和教会保持友好关系,不能撕破脸皮。而这次活动却提供了很好的借口,制造出“意外死亡”的假象即可,或是恶毒一点,把她说成与反叛势力勾结,再妙不过。这肯定不是上层那帮家伙第一次这么干。不过不得不说,这种“逐个击破”的方式方便有效。
她不可怜。黛曾经对她颇为厌恶,多管闲事的女人。除了工作,她总有用不完的精力和热情,去做些多余又无益的事。当然,对于她来说,那大概是她的希望,她也在追求她的自由。但她又做得不够好,不够决绝,不够狠,又不够“善良”,以致慢慢地变得“食之无味”,甚至“弃之”也不觉得可惜了。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怜悯她呢?她不是一个强者,早晚有一天会被淘汰掉。但她也有他们奢望不来的东西,她可以从容地奔赴死亡,没有遗憾,这不是屈从于命运,正相反,尽管无法改变,但她却能以自己的意志一直走下去,生死又有什么重要呢?
“真有骨气啊。”他叹了口气,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虽然她已不会觉得冷了。
也许他不该这么多愁善感。这样的牺牲越多,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希望就越大。尽管这希望并不属于他。
[ 3 ]
赤司征十郎下了车,总算出了那个闷死人的狭小空间,他的心情也稍微舒缓了一些。他靠着车门,看着眼前融在黑暗中的教堂,没有窗,更不可能有光。他愈发觉得这地方像一个无底的洞,里面包含着多少秘密,多少罪恶,无从知晓。
黛千寻把缘川的尸体抬了进去,不知道她能不能被好好安葬。不过很有可能就要凭空消失了,最不济的就是被冠以“破坏和谐不安分子”的罪名,死了还要被挖出来批斗一番。
教堂的门被推开,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赤司定睛朝那边看了两眼。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女人——另一个女人,过肩的黑发清爽利落,深色的眼瞳带着几分锐利,又不失沉稳。跟在身后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完全是一副没长大的大男孩模样,嘴里还叼着一根新拆开来的棒棒糖,神情满是慵懒。
这大概是新加入教会的成员。因为事故或其他原因使致教会成员有所缩减,需要不定期招纳一些新人加入。自然是要根据虚空核定以及各项考核选拔出精英。另外,人员的名单,以及之后的任职决定都需要GHQ的审定。
有人死了,很快又有人替上。那些吵着要自由,要平等的人,却争着往牢笼里跳。
权力即上帝,在这欲望前,什么都不值得一提。
他不知道,这可怕的诅咒,什么时候才能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