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有期》凉鞘

6、第 6 章

　　“我…不知道要去那里。”少年沉默了很久，终于挤出一句，很难堪般，灰不溜秋的脑袋埋的更低了，好像要低到尘埃里去。
　　叶霄阳愣了愣，“自然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少年身子一僵，口中下意识的拒绝道,“不行，我…我不能回去。”
　　叶霄阳噗的一声笑出来，“也对，你们丐帮子弟四海为家，确实不能说回去…”话音未断，他猛的从少年怀中抽出那把剑，厉色骤起，“这时你哪里捡的？！如果我没记错，这种式样的剑….只有华山纯阳宫的弟子才有。”
　　那少年抬着头看他，一双大眼里写满了迷茫，嚅嗫道：“我没有哪里捡到它…我…我就是…..纯阳宫的弟子…”他长长的睫毛垂下去，被四周烛光一照，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浓重的青影，遮住了眼里的所有秘密。
　　叶霄阳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良久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身能噎死人的骨气，除了华山上的那群臭道士，还能有哪家的师父又能教出来？他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敢想。
　　果真，旧事如刀。

　　叶霄阳一时有些恍惚，只手将地上坐着的少年拉起来，道：“你不肯回去？”
　　“我下山来找我师兄。”
　　“没有找到？”
　　“我…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找。”
　　“但你没有银子，没有吃的，也没有住的地方。”
　　“大侠，你以前见过像我这样的纯阳弟子吗”那少年突然抬起头来，眼里一扫尘霾，大大的瞳孔被烛火映得亮亮的，好像某处深不见底的地方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像你这样的…我倒没见过。”叶霄阳面无表情的将那家伙上下一瞟，牵强的笑了笑。
　　少年被他看得挺不好意思，抓了抓脑袋，解释道：“我本是有银子的，也有吃的，可是半个月前我的马和包裹都被偷了….”
　　“所以，你现在什么都没了，还不肯回去？”
　　“我一定要找到他。”少年紧紧的握着拳，两条细浅的眉毛也因为用力而微微皱起。
　　叶霄阳嘴角抽搐了一下，内心已然哀叹连连，这家伙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啊？而他居然把这个家伙捡了回来，自己脑袋里又装的什么？！
　　他才不要这个死脑筋的小孩跟着自己，绝对不要。
　　“今天时辰太晚了，你这里将就一晚，明天我给你些银钱，你去换身衣服，买匹马，然后自去寻你师兄，这样可好？”叶霄阳说完对着那少年，温柔一笑。
　　明日就送他走！
　　少年似乎不太习惯他突然的好言好语，受宠若惊地看着叶霄阳，然后呆呆的点了下头。
　　叶霄阳有些失笑，看少年同意了，便赶紧接道：“那现在你就去洗个澡，把这身衣服换了….再上来吃饭。”说完，转过身去又深吸了几口气。天知道，就刚才这阵说话的功夫，自己已经被那味儿熏得差点闭过气去。
　　少年有些为难的看着叶霄阳，“我的衣服…在包裹里，都被偷了…”
　　叶霄阳此时几乎想仰天长叹。
　　冤孽，简直是自己上辈子的冤孽。
　　没有换洗的衣服，那洗了澡又和没洗有什么区别？！那臭哄哄的一团他简直不想再多看一眼，其实刚才自己就已经无数次忍住了一脚把那小孩踹出门的冲动，可…可现在外面店铺全关门了，就算有再多银子也买不到换的衣服，难道要…要他穿自己的？！
　　叶霄阳被这想法吓得一个激灵，转念又想：“只要熬过今晚，大不了明天把借给他穿的扔了，再买就是。”
　　天人交战总算到此结束，他哀伤的认命道：“那你…便穿我包袱里的吧。”
　　少年的眼睛亮了亮，怯怯的一步步靠过来拿。
　　叶霄阳不等他靠近，飞快的从包袱里随便摸了件扔到桌子上，催促道：“你快去吧！”
　　想了想又嫌弃的补充道：“记得好好洗洗，特别是你穿着的，最好扔了。”
　　少年沮丧的嗯了声，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臭的难受，赶紧拿着衣服去楼下了。
　　见门一关，叶霄阳猛的窜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大呼了几口气。清凉的夜风徐徐灌进房中，那股子味儿顿时消减了不少。
　　差点憋死他大爷了。

　　少年去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回来，推门进来一看，桌上的冷掉的饭菜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是热气升腾的两大碗汤面，一盘馒头和几碟素淡小菜。
　　叶霄阳吃着其中一碗面不亦乐乎，看也懒得看他，包着一嘴食物含混不清的招呼道：“太晚了就只有这些了，来吃。”
　　少年找了个地方把洗好的衣物晾了，才轻轻走过来坐下。
　　他埋着头慢慢吃着，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叶霄阳抬起眼，正好看到少年耳旁还凝着水珠的两三缕散发，一股皂角的香气混在饭食的气味里，十分好闻。
　　叶霄阳拿着筷子，却不吃了。他仔细端详起对面这个洗去了一身泥垢污尘和难堪气味的少年——年纪犹还青稚，举手投足却已能见些老成之态，羞涩，寡言，执著，近乎愚蠢的单纯，还有难以置信的…武功低微。
　　哎，现在纯阳的弟子是不是都这副德行？就这样跑下山来，不是找死是什么呢。
　　叶霄阳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放下碗，一张被汤里热气熏蒸过的脸泛着红润和微微的水汽，与叶霄阳初见他时已经叛若两人。他咽下嘴中的食物，方才答道：“…郁知。”
　　唔，连名字也普普通通，毫不出众。
　　“郁，知。”叶霄阳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面前的包子，玩味般的跟着重复了一遍。

　　郁知骨架瘦小，脸上身上都还没完全长开，撑不起叶霄阳平日里穿的衣服，所以边吃边得时不时拢一拢，衣角才不会曳到地上去。
　　那样子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吃完汤面，又吃了几个包子，才满足的放下筷子，对叶霄阳正儿八经的拱手说道：“多谢款待。”
　　叶霄阳挥挥手，浑不在意。
　　反正也是最后一顿，明早他们就各奔东西。
　　郁知看叶霄阳没甚反应，抿了抿了嘴唇，大着胆子问道：“那个…我还不知道大侠的名字……”
　　“不是说了别问么。”
　　“哦，”郁知悻悻的扁扁嘴，察觉到不妥，很快就收起来，摆出一副稳重样子，这番变化被叶霄阳看在眼里一阵有趣。他想这小孩举止虽然像个大人，但毕竟还是个十多岁的小孩，总有些少年心性的。
　　果然，郁知又不死心的开口：“那我…要怎么称呼大侠呢？”
　　叶霄阳眨了眨眼睛，想想便答道：“那就叫叶大哥吧。”跟着眼尾一弯笑了笑，神情甚是自然，仿佛说着天下间最天经地义的话：“反正明天我们各走各路，以后也多半不会见面，知道了名字反而会有不必要的牵扯。”
　　这无端一笑，看起来十分温柔，尽管说出来的话不近人情得几乎有些冷酷了，郁知却觉得自己仿佛被这一笑给蛊惑了，他点点头，跟着似身不由己的道：“好…叶大哥。”
　　两人吃完，叫伙计进来收拾了桌上的残局，然后一人寻了一处，不远不近的闲聊起来。尽管叶霄阳觉得两人也没什么可聊的，可暂时又睡不着，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郁知的话。
　　“叶大哥，你以前还碰到过其他纯阳宫的弟子吗”
　　“嗯。”
　　“真的？”
　　“这有什么奇怪。”
　　叶霄阳躺在床上，双眼半眯，无聊的看着床顶。他这些年见过的纯阳弟子就算没一百，怎么也能有八十了吧，谁叫他们纯阳宫人口基数这么大，个个还都是一副清高得不可侵犯的样子…
　　他偶然来了兴致，翻过身对着郁知问道：“你要找的师兄，叫什么名字？”
　　郁知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小小背脊挺得端直，闻言呆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