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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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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叶霄阳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一滴一滴的滴在自己脸上,然后顺着脸,慢慢地往下流着。
是…下雨了吗…?叶霄阳有些意识模糊的想。
可是,自己明明在客栈里,而且,雨怎么可能是…热的呢?他伸手正想摸摸那到底是什么,却发现手动不了了,身上像压了块石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尝试了一会,才知道不但抬不起手,甚至连自己眼皮都抬不起来,只是感觉到这无边黑暗中,那水滴一刻不停的滴落到自己脸上,滴答,滴答…往复循环,永不停止,越听越觉得惊心动魄。
他呆呆地听了一会,心里突然生出几丝恐惧来。勉力挣扎几下,身上的东西还是纹丝不动。只是,那水却落得更急了,流过过他的嘴角,漫进了衣领,黏糊糊的一片,十分难受。他下意识伸出舌头一舔,一股腥甜的味道便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拼命挣扎。
心脏,好像被什么撕裂了一样,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他绝望的喊了几声救命,声音一圈一圈的向远处荡去,再也没有回来。
叶霄阳突然觉得特别委屈,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他认为自己永远也不会有的属于弱者的情绪,如今却猛烈的在胸腔里激荡,震的他心口生疼。
他知道不会再有人回答自己,没有原因,却万分笃定的知道,就好像已经重演过百千次的清楚明白--这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己。
他无力挣脱这无边苦痛的梦魇,也没人能救他。
雨越下越大,大得好像有人直接拿着水桶一桶一桶毫不停歇的从自己脸上倒下,他感觉那水已经漫过了自己身体,灌进了耳里,四肢长久的泡在水里,已经麻木冰冷,他放弃了求生,只等待着自己被这片绝望淹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滴在脸上的水渐渐停止了。
有一只手,带着若有若无的温暖,覆在了他的眼睛上。
他看不到是谁,只听到一个暗哑虚弱的声音响在耳边,那个人说的十分困难,三个字一顿一歇说了好久。
他仔细的辨认着,那三个字原来是,不…要…哭。
那人粗粝的手掌,带着腥甜的气息,慢慢的摩挲过他的脸,仿佛无比珍惜,却不知道为何在控制不住的颤抖,从他的嘴角,到鼻梁,眼睛,耳鬓,最后越过额头,将他弄乱的头发轻轻捋了捋,便不再动了。
一瞬间,他想起了什么,热泪突然毫无防备的奔涌而出。
这一想起来,梦便自然到了头。
叶霄阳睁开眼,看见一只手正小心翼翼的用袖子擦拭着自己脸上的眼泪,那灰扑扑的袖子,却还能有谁?
叶霄阳眨了眨眼,没有动。
那少年没想到他就这么毫无预兆的醒了,一慌之下连退了好几步,还没站稳,就摆着手一脸着急的解释道:“我..我什么也没做!” 说完,他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已经脏的早没了原来的样子,他有点心虚的看了看叶霄阳那张被他弄的脏兮兮的脸,终于察觉到了十分不妥,干脆埋下脑袋什么也不说了。
两人一时大眼瞪着小眼。
叶霄阳坐起来用手摸摸了自己脸,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顿时有些抽搐的问道:“你…几天没洗澡了?”
少年听着那难以置信的语气,愧窘的满脸通红,倒比刚才的一脸菜色好看了些。
“大约….半个月”他有点心虚的喵了眼叶霄阳,语气不甚肯定。
叶霄阳顿时觉得脑袋好像又痛起来了。他敢肯定这人肯定不止半个月没洗澡,少则一月,多则数月!不然也不至于被袖子擦了擦脸汗骚味就这么冲,他现在简直觉得是这股子味儿把自己从噩梦里熏醒的。
“我不是叫你吃了就走的吗。”叶霄阳起身走到桌子旁,一看饭菜还是原样,动也没动。他两只眉毛顿时不悦的皱在起来,那天生上挑的眼睛一瞬间扫到少年脸上,就跟两把剜人的刀子似的。
少年见了,立刻涨红着脸辩解:“我..我本来是准备要走的,可是刚才,我看你在梦中表情十分痛苦,还….还哭了,我怕出什么事….想等你醒了,我马上走就是…”他声音越说越低,边说边低头揪那脏兮兮的袖子,最后几句话里竟带上了那么点哭音。
叶霄阳又开始揉起眉头了。他十分费力的想把那点不悦给揉开,心中却止不住的骂道:“这真他妈的前世冤孽!”
头越来越痛,他含糊的问:“现在几时了?”
少年抱着剑还没有走出门,听着转过头:“大约….已过了酉时了。”
似乎不信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叶霄阳走去推窗一看,果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街上行人寥寥,落日的余晖在他们的身后拉出一条条瘦长的影子,两旁商铺也开始关门谢客,整个街上都渐渐冷清了起来,而他所在的客栈楼下却比来的时候热闹了不少,一些客人聚在下面吃饭喝酒,闹哄哄的声音传上二楼,隔着门板还能听到不少。
夜,快来了。
长安的夜,是否一如他当年离开时那般还带着蚀骨的寒?也不知那遥遥当空的皎月,如今可已洗去了经久不散的血色?
叶霄阳倚在窗前,犹自想起那一晚——夜如泼墨,星无半点,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这里的每个人的脸上,他的手里死死握着自己的剑,那手却比剑还要冰冷。
但,更冷的,是他的心。
一抹落日在地平线上挣扎了许久,终于,连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黑暗吞没了。远一些的地方,灯笼被徐徐点亮了,丝竹管乐之声随着夜风隐约传来,其中还间杂着些若有似无的嬉笑娇嗔声,无边暧昧。
叶霄阳站在窗边听了半响,方才确定,那个风情万种,纸醉金迷的长安又回来了。
他关了窗,埋着头愉悦的轻轻笑起来。
昨日似梦,殊不知,今宵更甚。
他转过身,才发现那个少年已经不在房里了,一怔之下收了笑意,自己连那人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有察觉。
下意识的眉毛又皱起来了,心中一阵恼火,为什么他总遇到这种不听话的人?!
看着桌子上一口没动的饭食,叶霄阳走过去赌气似的拿起碗狠狠扒了口,白饭又冷又硬的哽在嘴里,勉强咽了,觉得十分难受。他抄过茶壶给自己沏了杯茶,灌下一口,那水早已经凉透,品不出甘甜,入喉只有一阵阵的苦涩。
罢了罢了!随那人去,要死要活干他何事?
屋子的光线越发的暗了,门外隐隐有光透出,叶霄阳才发现屋内还没又掌灯。他不耐烦的把碗一推,心中一阵气闷,起身就去外面叫小二。
门一推开,眼角下就瞄到一坨灰扑扑的东西。叶霄阳抬起头,对着屋梁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了下内心那股杀人灭口的冲动。
刚巧一个店里的伙计端着盆热水从门口经过,叶霄阳顺手一抓,伙计顿时被抓的倒退两步,盆里的热水晃出了一半,几乎全洒在了那伙计衣服上。
“你他娘的….”那伙计头也不回就开始破口大骂,他转头来瞪,发现是早上那个贵气的公子,顿时舌头一个打闪,差点给自己咬破,暗骂着自己那狗急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脸上已经堆出讨好的笑:“客官,有啥吩咐小的?”
叶霄阳的不悦的眯起眼看他:“天色已晚,为何不来点灯?”
伙计抓抓脑袋,有些为难,内心很快计较一番,道:“方才来叩门,客官没有回应,以为您睡的熟,不敢随意打扰。小的,这便给你点上。”说完口袋里摸出个火折子,自己进了屋内,他动作麻利,眨眼间三盏灯笼悉数亮起,明亮的灯光驱散了一室昏暗。
“好了就走吧。”叶霄阳甩了下头,示意那伙计。
“得嘞!”小二端起水盆,连忙点头哈腰的走了。
叶霄阳用脚踢了踢门口那坨灰扑扑的东西,一个灰扑扑的脑袋跟着迷迷糊糊的望起来,那双眼神一时没聚焦,也是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的天。
叶霄阳一把揪住那家伙的后劲,拎小鸡似的往屋里一仍,门啪的一声跟着关上。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这一摔,再大的困意也醒了,少年手无足措的看到眼前的人,一双凤目眼角上挑,似笑非笑,非嗔非怒,却迫得自己话也说不出来。
“我,是不是,欠了你的钱啊?”叶霄阳蹲下来靠近那少年,他说的极慢,唇齿间的气流微微的拂在少年额上,犹如头一把极锋利的刀,冷冷的擦刮着,十分撩拨,更十分危险。仿佛一个字没答对,对方就会像杀只兔子一样把他一刀抹了。
少年把头埋得更低。摇了摇头。
叶霄阳见他可怜兮兮的缩作一团,心中无端更恼,偏偏又无处发作,索性心一横,冷笑着用力捏起他的下巴,“那你这么跟着我,要干什么?”
若是知道会惹来这么个不小的麻烦,他必定不会施以援手,如今赶也赶不走,问又问不出,难道真要一刀子把这小鬼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