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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宴 中(改) 愿得一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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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王府占了京城统共二十亩地。
距我住的院子与宴请的厅堂还是有些路的,正装装束的头上累赘的饰物又多得很。陈娘让两个老练的丫鬟左右搀着我,她则提着灯盏在前头引路,时不时回过头不放心地嘱咐着,让她们注意着点路。两个小丫头被训得战战兢兢。
“陈娘,我们这是去做什么?”我用指尖小心地去拨开沉甸甸的发饰,觉得沉重,生怕它掉下来。
“哎呀,奴婢方才不是已经同郡主说了吗?有贵客登门造访,王爷特设家宴,王妃娘娘让奴婢将郡主更衣后准时带过去呢。”
陈娘转过头来回话,见我正拨弄着发髻上的玩意儿,目光不禁一厉。我赶紧收回手去,端端正正地走。
陈娘似乎很满意,满面荣光的又开始嗑叨:“说起来奴婢也挺好奇的,也不知道今天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贵客,王妃娘娘也不同奴婢明说,只是命奴婢将郡主的仪容理整齐了领过去……该不会是皇上吧?”说到这里,她的眼睛突然瞪得溜圆。
“陈娘!”我厉声呵斥。
这个陈娘,话说得高兴,竟忘记了分寸。
若是在皇宫里,胆敢如此揣测,只怕早就被摘了脑袋。陈娘方才也是冲昏头了,现在估计缓过来了,维诺地低着头不敢吭声。我看见她提着灯盏的手微微颤抖的。
一路上,因为刚才的口无遮拦,陈娘不敢再说话。两个丫头见我绷着脸,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条漆了朱红色的连廊里,寂静得只有陈娘笨拙的窸窣脚步声,以及我发髻上银器互相碰撞出的清脆声响。
快要来到正堂时,我见远处有个黑影正候着。
走近一看,原来是足足一个月未曾见面的二哥。
陈娘是老人儿了,她知道我们兄妹两肯定有话要说,带着两个丫头向二哥福了福身,便识趣地退下了。
我借着柔和的月光打量他,二哥站在阴处,我只瞧得清楚他那张确是消瘦了几分的脸。
我踮起脚,伸手用指尖去轻抚他的眉梢。二哥突然笑了,搂住我的腰猛然抱起我旋转。换作从前,我是一定会肆无忌惮地笑。可是此时,头上的发饰实在过于沉重,我感觉有些眩晕,连忙拍着二哥的后背示意他放我下去。
“想二哥没?”他不停手,只是嬉皮笑脸地问我,手上的力道倒是减轻了不少。
我哭笑不得,用掌心狠命地拍打着他的后背:“想!想!二哥快些放我下来,我头疼得厉害!”
二哥轻轻地将我放下,低头替我理顺有些凌乱的头发。
我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比我见过的那些官小姐们的都要长,让人心醉。二哥的嘴也没闲着,调侃我道:“我不在府中的这些日子,可闷坏了吧?”
“我才不会闷在府里呢,”我凑到他耳边悄悄地告诉他,“我又上街玩去了。”
二哥突然直起身来,见我一副坏笑的模样,也邪邪地咧开嘴:“我要告诉父王去,看他怎么罚你。”
我早就猜到他会拿父王来镇压我,打着小算盘的我笑歪着头,发髻间垂下来的珠帘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是父王允许我今天上街去的,你去告诉他也无用。你以后若是跑出去玩不带上我,我便告诉父王,从前都是你带我上街玩去的,看父王怎么罚你!我今天不仅撞见京城里那位陈姓的富户用假女儿骗婚,还头一次见着了两个比二哥好看百倍的男子!”
“你这小妮子,一天到晚没大没小的。”二哥抓住我的手,作势要打我。“小心我同父王说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就知道盯着那些模样俊俏的公子哥看,怪没皮没脸的。完了还埋汰自己的亲二哥,要知道你二哥可是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究竟是谁没皮没脸,”我啜啜鼻,“不然哪天做主,替二哥和那陈艳艳说说亲。到时候若是成了,我便是成全了一段花好月圆的绝妙姻缘,二哥可打算如何谢我?”
“死丫头,就知道在我面前贫嘴。”二哥伸手就要咯吱我。
我轻巧地避开,我知道二哥拿我没办法。于是不客气地回敬他:“承让了,彼此彼此,二哥也不总是只在我面前,才有好不正经的公子哥模样吗?罢了,快些进去吧,不然要是父王怪罪下来,我就说是二哥拖着我不放我进去,才害得我迟到。”
二哥看着我大步流星地摆着手臂走在前头,完全没有个姑娘的样子。他不禁无奈地摇摇头,好笑地叹了口气。
然后匆匆地小跑几步上前来与我并肩。二哥极轻柔地替我理着后脑勺的头发,像个老妈子似的念叨着。
我记得从前我曾玩笑道,说二哥甚至比母妃和陈娘都更关心照顾我,还吵着要二哥做我的贴身丫头。当时有个多嘴的下人跑去告诉二哥,气得他足足一个月没有同我讲话。
正堂门外守着两个执灯的丫头,见我们来,她们先是恭敬地向我们屈身行礼,然后轻声叩了三下门。
沉重的木门在嘎吱的声响中被推开。烛火通明间,一屋子的人都在一刹那间,将神色各异的视线聚焦在我们身上。
我来不及去辨认席间的座客,就被突如其来的明亮晃了眼,只得低下头让丫头搀着我入席。身后是沉重的木门合上的声音。
才坐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极其雄厚的声音,不响亮却足够有穿透力:“想必这就是王爷最宝贝的小郡主了,果然与流传的那般,出落得一副水灵的模样。不过传言也不可以全信,外头都在说郡主是男孩子脾气,本王瞧着倒是挺恬静的大家闺秀,也不知道怎么会在外头落了个坏名声。”
席间骤然消了声,众人都不知道如何接下文。
像是被无限拉长过一般,时间突然变得绵久冗长,每一秒感觉都好难熬。
我的视力渐渐恢复了,眼前不再是混沌一片。闷了口酒下肚,咬着杯沿环顾起四周来。
父王与一位年岁相仿、同样容光焕发的中年男子于上座,估计这就是方才说话的人了。我见他眉宇间透露出来不凡的气度,又与我父王平起平坐,想必也是个王爷了。
我对他并无兴趣,目光继续向外席游离。
母妃端坐在父王身边,也不说话,只静静地听着父王与那位王爷谈笑风生,裙上刺绣的花团锦簇更衬得她娇艳动人。
母妃时不时起身,为父王酙酒,然后也为自己满上一杯。
表面上看似平淡,我却捕捉到一个细节:那是母妃用云袖掩面、将一杯酒一饮而尽又要站起身再满一杯的时候,父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母妃欲伸的手,却又随即放开。
我看见父王眼睛里充满欲言又止的关切,是无法说出口的不忍,是绵久的陪伴与爱。
我觉得这一幕很窝心却更暖心,让我不禁想起《白头吟》里的那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用来描绘此情此景最佳。
想着,眼眶突然一热,我装作低头给自己倒酒,却觉得总有人注视着我。
不紧不慢地小抿了一口酒,我寻着视线的方向探去,一口还未下肚的酒顿时呛在嗓子里,感觉刚被酒浸过的喉咙有些烧。
我被强烈的酒劲呛得直咳嗽,方才在眼里打转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
一旁服侍的汝烟赶紧跪坐在我身边,轻柔却急促地拍抚着我的后背,让我把气捋通顺。
席间的人都被我如此的反应给吸引了,一时间,一屋子人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在我身上。
这时我胸口的气是通畅了,可见这席间所有人都看着我泪眼婆娑的狼狈样子,又差点背过气去。
“好端端的,怎么咳嗽不止,可是着凉了?”父王见我咳得满脸涨红的模样,实在心疼,责备的语气中透露出来的全是关切。
他见我低着头不说话,以为我是冻着了,便命人去将两旁的窗栓闩上。
我想告诉父王,并不是着凉,只是喝得急被酒水呛到了。
可嗓子眼就像是刚被灼烧过一样,火烧火燎,张了张嘴根本就发不出声。
汝烟见我如此焦急的模样,又扫了一眼我方才一直盯着的方向,突然明白了我为何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她突然站起来,恭敬地欠下身去,说话的声音却有些颤抖:“王爷,奴婢该死,奴婢不小心把酒水洒在郡主裙子上了。请王爷恕罪,让奴婢快快带郡主去后殿更衣。”
父王估计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但因为有外人在,也不方便明说。他只是摆摆手示意我们快去快回,然后继续和那位王爷谈笑客套。
我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被安放,汝烟扶起无力的我,就要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