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井病钗》酒太99

5、家宴 上（改） 郡主果然好

　　第五章
　　回府的时候，一溜黄澄澄的月牙已高挂在夜空。
　　我将一身臭汗的男装换下，在丫头的服侍下净了手，便四仰八叉地在床榻上一横。
　　实在太累了，于是我连贴身的衣物都没换，导致陈娘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的时候，着实被我吓了一跳。陈娘因为受我一副男孩子脾气惯了，很快就缓过神来，只是嘀咕着把我从床榻上拖起来，直到铜镜台前，扶着我的肩头让我坐下。
　　半梦半醒的我一直垂着头，任由她摆弄。
　　陈娘的手势很轻巧利落，我坐着就要沉入梦乡，睡眼惺忪却一直听见她喋喋不休，有些恼人，无法入眠。
　　朦胧间听见陈娘好像在讲什么“今晚王府有贵客登门，王爷特别命奴婢将郡主梳理整齐”“从外头一回来便往床上赖，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郡主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听王爷说郡主又上街玩去了，可高兴吗？”
　　她的手此时一使力，我的瞌睡便全醒了。
　　我怔怔地坐在梳妆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海中不自觉地浮想起早两个时辰发生的事了……

　　我到现在为止见过模样最好看的男子，此刻都站在我面前，我不知道为何有些心慌，也不知道是为谁。
　　余光看见身边的汝烟，这藏不住心思的丫头，脸早就红透了。我把目光转向对面，见他们两人都带着思虑，仔细地打量着我。
　　我感觉自己的脸有些烧。
　　他们都不说话，气氛又是沉默得诡异。
　　我清清嗓，正打算开口，却被那个讨厌的男子抢了先。
　　他注视着我的双眼，在与我交视后，一瞬间我捕捉到他一个极为邪气的笑。我发现他说话前总是喜欢先挑起唇稍，还是那种很勾人心弦的笑。
　　他说：“这不是南阳王府的小郡主吗？郡主果然好雅兴，男装上街。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这传出去不知道民间又要如何议论郡主了。”
　　我听他这么一说，气不打一出来。我发现眼前这个男子真是惹人讨厌，让人无法和他好好说话。
　　我心想，还不是为了帮你说话吗，真是好心全当驴肝肺：“我不比某些人，就连区区□□坐骑都有迎娶富户小姐的好运气。只不过你可别忘了，若不是本郡主替你说话，你现在说不定都和那臭婆娘洞房了。”
　　“哦？”他拱手作揖，却一脸的漫不经心，“那我可要多谢郡主了。”
　　我不再想搭理他，和这人说话可真废神，他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气，简直令人生厌。
　　于是我鼓气地不回应他投过来的目光，而是将身子轻轻侧向那位儒雅公子。我冲他报以一笑：“方才还未来得及谢过你替我捡回荷包，婉茕在这里多谢这位兄台，不知道是否能请教兄台大名。”
　　他见我冲他毫无戒心地笑，却与他同行的男子拌嘴赌气，估计也摸索出了个大概所以然来。他微微摇头，有点无可奈何，不知道究竟是于我还是于他同行的男子。
　　一瞬间我觉得他和我的二哥很像，每当我闯了祸，他也总是笑盈盈地望着我。仿佛那二月里悄悄从柳梢溜走的暖风，眼里是化不开的一汪清泉，柔情得让人情不自禁地沦陷……
　　“郡主客气了，在下实在不敢与郡主称兄道弟的。方才我看见郡主的丫头在人群中走失，很焦急的样子，便上前问知一二，没想到她要找的便是郡主。天色渐晚，就让在下送郡主回府。”他迅速地扫了我身后随从的军士一眼，语气轻松地对我说。
　　我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琢磨不透，以他言行中显露出来的才智，想必定是看见尾随我的士官了。可他明知道，却为何要当作什么都没见，说要送我回府？
　　早见他衣着虽不算华美却气度不凡，显然不会是出身寻常人家。可他为何又要自贬身份，故意抬高我呢？
　　满腹的疑问，却不好问出口。
　　他像是察觉到了，突然扭过头冲我温和地一笑。
　　混沌的思绪堵在脑海里无处发泄，我郁闷地踢着路边的石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南阳王府。
　　怕有心人看到之后碎言闲语，我在府前的那株老柏树下停住脚步。他们也很知趣地停在我身后，被牵着的马俯下身蹭着我的鞋沿。
　　既是受了人家的便宜，便要还恩，这是我父王从小教导我的。于是我背手转过身问：“还是想请教阁下大名，今后若是方便……”
　　他沉默了好久，同行的男子也不说话，只是寒着脸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的沉默究竟是在纠结，还是根本就不打算说。
　　本郡主从来就没有被这样拒绝过，突然觉得有些悻悻的，对忸怩的他没有好感。
　　正打算告辞，却不确定地听见他轻声说了句，随缘分吧。

　　夏末与初秋交际的傍晚，那轮血红色的落日将大地映照得绚丽夺目：远望万物都是朱红、猩红和赭紅色渐变而成的，眼前的一切又皆是浅红和粉红色的。
　　忽地一阵夹杂着几分热气的风迎面而来，溜过柏树的虚隙，紧凑在一起的丛叶被迫簌簌作响。让我觉得后脊有些微凉，身上寒津津的。
　　一落秋叶悠悠地在半空中打转，最终安然地躺在我肩上。
　　我摘下落叶，无心地把玩于指间，远眺着两人一马消失在被渲染成红色的天地间，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我才迈开脚步，无眷恋地一脚跨进王府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