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井病钗》酒太99

10、念书 中（改） 沾衣欲湿杏

　　雨时的晨雾严重，空气却清新的很。
　　我没让丫头跟着，抄了道幽径，打着纸糊的伞，披着墨绿色的裘袄，在灰净的云雾间很是显眼。
　　守门的丫头替我收了伞，我脱下裘袄，递给汝烟，轻叩了三下门便跨过槛进去了。
　　赛少功一身深蓝色素绉绸的长夹衣，手拘束在身后，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云雾缭绕。
　　“赛先生。”我恭恭敬敬道。
　　他方才转过身来，冲我作揖，我亦冲他福了福身。
　　“郡主快请。”我见他手中把玩着一把小巧的折扇，觉得好生有趣，便一直盯着他的袖口看。赛少功微微侧头，双眼含笑地问他：“郡主，鄙人的袖口便那么吸引郡主兴趣吗？”
　　我对他原本就提防得很，却因为他莫名的一句话而红了脸。我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故作漫不经心道：“先生的袖口倒是没什么吸引我的，我看着先生手上的折扇是挺喜欢的。”
　　“既然郡主喜欢，那我便献丑了。”
　　他说罢便把折扇递给我，我仔细地接过，瞧见扇面上题着《长安古意》，我不禁巧笑。“比目鸳鸯真可羡，双来双去君不见。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先生可真是翩翩的放荡公子呵。”
　　出乎我意料的是，赛先生并没有恼羞成怒，仅是轻笑一声，伸手向我讨回折扇。“郡主好博学，倒不像是外界传得不学无术。”
　　“博学算不上，几曲小韵倒是能朗朗上口，先生谬赞了。”我闻到青草夹杂着泥土的芬芳，坏心情一消而散，于是恭敬地冲赛先生福了福身。
　　“赛先生请上座。”

　　赛先生同我讲的东西，不过与从前贺先生讲的大同小异，只是他年龄轻，讲什么都新颖，不是贺先生的陈旧规矩，我却很喜欢。于是我便留他下来用午膳。
　　我命厨房做了几道精致的小菜，吩咐丫头整理了后院的凉亭布置进去。
　　汝烟替我打着伞，赛先生跟在后头，维持着距离，稳健的步伐却又不落下。难怪是在宫里当差的，我心想，做事情就是会拿捏分寸。
　　通向后院的凉亭唯有一条蜿蜒小道，道旁种植的矮花在盛雨滋润下，越发肆意地欣欣生长，本就不算广的鹅卵石小道此时显得更加拥挤。
　　我于是让一干丫头候在小道的入口处，领着赛少功拨开云雾向深处走。
　　雨滴落在鹅软石上清脆的击响声，以及身旁嗦嗦的花丛妖娆声惹得我心醉。
　　我在云雾间驻足，缓缓回过身，“若是在新修葺的院落里用膳，只会有这个季节的霉味，倒是倒胃口。反正也是雨天，可不能让倾盆骤雨就这么白白地淌下来，在凉亭中赏雨用膳，我倒是觉得别有一番风味呢，就是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娇艳欲滴的花丛边赛先生，年轻挺拔得像一位徘徊在繁花丛间的多情公子，他明朗的脸上是拨开云雾的雨后初阳。
　　我看见他笑着做了个恭敬的手势：“一切都听郡主的。”
　　“请。”
　　“请。”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我盈盈巧笑着，迎赛先生入座。
　　大抵是吴老厨回府了，餐桌上皆是我喜爱的菜色，于是我有些自得地夹起一见黄葵伴雪梅，细细品味。“我命厨房做了几道雨天里吃的爽口凉菜，也不知道合不合先生口味？”
　　赛少功轻搁置下手中的银筷，起身作揖：“郡主赏光了。”
　　“先生快请坐。”我伏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与赛先生一同落座。
　　“这道金鱼戏莲，是用青椒、豌豆、虾尾等作为镶嵌料,在用整虾和茸泥制成的鱼形胚上镶嵌点缀而成的，先生快请尝尝看。”我见赛少功一直拘束着礼仪，银筷在菜肴上游走，不好下箸。
　　赛先生在我的注目下夹起一粒虾茸，入口细细咀嚼品尝，他的表情有细微的变化。但我也无法捉摸他是否喜欢，小心翼翼地问：“先生......可还合先生胃口？”
　　“原本以为虾只有富贵的做法，没想到如今还能吃出清爽的感觉来，很适合这雨天云雾蒙蒙的意境。”
　　我说，“先生既然喜欢，那我就放心了。还有这道椒油银耳，这道金菇掐菜、三鲜丸子，都是极爽口的小菜，先生逐个尝尝，也不枉费厨房的一番心意。”
　　“那鄙人就不客气了，郡主也请便吧。”
　　“请便。”

　　多少年以后，机缘巧合，我与赛先生同为宴上宾。
　　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赛先生打出生起从不碰鱼虾海鲜，因为吃了会身上起疹子，奇痒难忍。到那时候我与他席位也相差甚远，不像如今还能面对面用膳。
　　后来席间我问他，为何你不碰那道凤尾鱼翅羹。他说，回禀娘娘，微臣自小不能进食这些鱼虾海鲜，吃了身上要起疹子，奇痒无比，难以痊愈。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话，出神地回忆着，不小心打翻了身边的酒杯，丫鬟们一拥而上替我擦拭。
　　混沌嘈杂间，我听见赛少功的声音，回想在大殿里尤其清晰溢耳，他说，但是微臣年少时曾有一个姑娘，微臣不忍心看她失落，便食用了郎中嘱咐忌讳的菜。当天晚上就起了疹子，在府中躺了一个月。说起来也惭愧，微臣二十载都忍过去了......当时也是除了苦头，之后，现在，就再也不会了啊，后悔啊......
　　我的眼神与他接触，我分明看见他眼里噙着的泪花，生硬地别过头。
　　席间引来哄笑声，有人笑着开玩笑道赛少功你少年成名，却到如今都还没娶亲生子，我们还以为是你不近女色，原来有这么一段风流往事啊。
　　赛少功一口闷尽酒杯里的琼饮，讽笑道：是啊，当时年少放纵一回，可惜后来我做错了事，就一件事！她就为此......死了。
　　席间一片唏嘘，赛少功身旁的张全共轻拍了拍他的肩。我被席间的议论声搅得头昏脑乱，起身先行告退。
　　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已然醉得不省人事的赛少功，他低着头，我转过身将泪水憋了回去，踩着冰凉的瓷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赛少功，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怪我绝情，你也不要怪我狠心。
　　要是七年前你没有那么做，没有置南阳王府于水生火热之中，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姬婉茕也不会死在那场叛乱之中。
　　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