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依然在》绫崎枫

3、第三章

　　自力更生召集兵马，勉强找到足以安身立命的地方，然后梦想着把这默默无闻的新生儿养育成如同八荒垒那样小有名气的才子，梦想着传承几个亲传弟子——要对自己绝对忠诚的，将一身技艺倾囊相授。在妖怪们不甘失败卷起复仇的风沙时，她便带着兵器们一同翱翔天际，挥动手中的制裁刑具，令那群远远拘于她高度之下的杂碎们再也不敢仰头去看这片悬于天际的墓园。这再理想不过，完颜翠设想着她会从一颗新星燃烧成为一个奇迹。
　　只是，奇迹之所以受人崇敬，正是因为常人无法企及，而完颜翠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终究是一介常人。直到带领着弟子们碰上站在妖怪立场的门派，她才顿悟一个人力挽狂澜不过是神话，才知道一个人鹤立鸡群的感觉会是多么孤独。看着“精兵”们原形毕露丢盔卸甲，仓皇逃窜甚至摇尾乞怜的模样，没有任何怜悯的笑声四下朗朗缭绕，身上的负担瞬间沉重了几分。战场上的不平，滋生流言失控地疯长，疑虑与愤怒在无色的硝烟中升起，烦扰与失望罗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令她深陷其中。力量有什么用呢？荣誉有什么用呢？在失势的时候，无法带来胜利的时候，反倒成了供人肆意指责的“罪愆”。看不见实现梦想方向的她想起了八荒垒，本能地想去那里寻求庇护，但她无法回头无法逃避，终于，被门派内外交困的局势几乎逼疯的她，将门派之主之位“赐”给首席弟子，奔赴新战场——天囿国，霁霞门。
　　那里有早已谈妥的愿意广纳贤才，以在军事上振兴国威的内阁，有亟需荣耀与赞誉，最重要的是崇敬与力量为自己插上翅膀的都督。只是，除了那个她需要带领着一同走上战场的人，她找不到能够助一臂之力的依靠，反而是要成为举国上下所有人的依靠。甚至比在自己的门派里更糟呢——至少她只用成为门下所有人的依靠。
　　常年超负荷运转的身体日渐被激烈流转的灵力损伤，曾经源源不绝的真气日显捉襟见肘，但是背负的希望让她无法后退无法休息，甚至连懊悔的权利都被剥夺，只能不断地战斗下去，杀戮下去，以换取更多的荣耀与崇敬支撑自己，推动天囿前进的脚步。而这一切都需要力量，可悲的是她感到力量已经停滞不前甚至有那么点衰退了。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她会仔细审视自己的翅膀，曾经光华灿烂而洁白无瑕的羽，脏了烂了，污了损了，身体似乎也支撑不起它的重量，只是任它颓然无力地垂在身后，加上她憔悴的形容，哪里还有当年冉冉新星的意气风发？原来她尽心尽力的行为并没有为自己换来足够的尊重，反倒还引来一阵阵嘘声，浪费天赋的指责不住回荡在耳畔。
　　在一次偶然失手败于妖怪们的手下时，叶茗都督忍不住闲言碎语了几句，自己只是回了一些告诫她也要小心的话，没想到传到众人耳里的时候言语完全改头换面了，成了“叶茗与完颜翠之间竟出现矛盾”。一时间风浪骤起，甚至有危言耸听的家伙煽风点火，号叫着两人间必须走掉一个，而不出所料，所有人都一面倒地支持叶茗，因为人家是都督，是霁霞门自己的孩子，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就连自己的门派都经营不好的家伙就赶走人家呢。
　　创痕侵蚀着自己的身体，没有人看见自己的伤痛，只有失败无论何时都是聚光灯下的交点，力量也渐渐离自己而去……她还能做出什么改变这一切？所以当妖怪们的使臣提出给予她力量，代价是要向妖怪效忠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任凭具现化的妖力注入自己的经脉。灵力和妖力的共存并不美妙，来回往复噬咬意志，毁损摧残□□，但是终究能给她带来完全超越过去的自己的感觉，天囿的上空复归敌人的噩梦。
　　只是，两股力量的激烈碰撞，竟会令人失去理智，本就是绷紧的弦般紧张的意识，在她“别有用心”地误伤了一个平日与她有芥蒂的同伴之后，被那家伙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乱的言行举止彻底坼裂，嗜血的欲望一旦解放就无法停止，她沦陷于疯狂之中，身体机械地挥舞着幡，或是任它闪耀迷惘光彩的边缘撕裂皮肉，或是用它捆扎起不识趣的愚人，轻轻向内一绞把活生生的罪人硬生生扭成红白夹杂血肉模糊的残骸，或是让它如飞扬的箭矢般径直穿透，只余下一个血洞炫耀力量。
　　不知不觉，她辗转到了十一棱塔下。
　　“小翠，醒醒，我是茗茗啊！”她认出这是闻风赶来的叶茗，可以说是她大厦将倾时唯一的依靠，是在她陷入绝境时唯一站在她这边的人——但是身体已经无法停下，挥出幡将眼前黑发的少女紧紧缠住，只要她的右臂一沉，那少女就会以一个很不体面的方式葬身于此。
　　“竟敢伤害都督！你这个外道恶魔！”不知是谁的声音嘶叫了一句，整座城池瞬间沸腾了！没错，他们的每一句指责都有理有据，既然都滥杀了这么多无辜，那为什么不干脆一路杀下去呢？就从眼前这个少女开始……但这样想着，手却再也无法下去，只是颤抖，颤抖，无止境地颤抖，妖力在血脉里汹涌，持续着等待血腥的呼号，但紧握幡的手终于缓缓松开，叶茗重获自由，立即有一群人围上来嘘寒问暖。
　　一直在上空注视着这次狂宴的宇文思恰到好处地从天而降。她毫无章法，纯粹出于愤怒的拳脚完全只是借着蛮力胡作非为，怎会是有备而来的他的对手？没有三两招，就被他捉住手臂，朝着脉门就是一拳——她无力地瘫在地上，微闭的眸子看着他给自己的筋脉扎上银针，阻断了真气的流动。自己的翅膀一定已经随着力量的消失而散开了吧，一片片沾满血污的羽降落在眼前，宣告着救赎的断绝。
　　只是她看不见，他的背后已经失却了翅膀的印迹，那是为了她在无数次的奔波寻找，殊死搏斗中，被一只只有形或是无形的手争相而上，撕扯、切割、穿刺、轰击……伤痕累累、痛彻心扉，放弃荣光、看低尊严，活得越来越不像曾经的自己，却说不清是为了让她能够回到曾经，还是只是欺骗自己不让心中无法实现的执念落空。或许他所追求的那个能够看淡力量的强弱分野，愿意静下心筚路蓝缕趟过新生的惨淡时光与他一同重建八荒垒的完颜翠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