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依然在》绫崎枫

2、第二章

　　他还记得很多很多很久以前的东西。记得那个金色头发的小女孩蜷缩着抓紧了为了抵御雪原间的刺骨而存在，沾满鲜血破旧不堪的毛毡，死死盯着自己的那种看不到丝毫坚定，只有对“活下去”这个简单愿望的祈求的眼神。他知道她前不久刚经历了亡国灭种的人间地狱，但他仍然被她那种懦弱的态度惊到了。这是一个战士应该具有的么？她应该种下复仇的种子，应该留下杀戮的愿望。这就是师门已经牺牲的供奉，完颜振遥唯一的女儿么？还真是对不起她的父亲——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咬咬牙，相信师门的命令，“我是宇文思，八荒垒的青鸟使，你的义兄。我来接你去新家。”见她还是怯生生的，便不耐烦地一把拉起她被北风之神割得红皲裂的小手，迸出象征着荣誉与自豪的羽翼，将她拥于其中。满是干涸鲜血还在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不知怎的，在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哥哥”怀中，她得到了只有在家人身边才会拥有的久违的安宁，放弃疑虑与恐惧，也伸出手，紧紧抱着他。“千万不要松手。”宇文思道，羽翼遮蔽了她四周的一切不幸，卷起一地白色飞花，向着层层沾染了锈蚀气息的黑云而去。
　　心无旁骛的他径直向着总坛飞去，怀中的女孩好奇地突然发问，“大哥哥，为什么你有翅膀？”他的确知道怎么回答她，八荒垒由一众羽人创建，一切战技都是建立在能够飞翔的前提之上，纵使轻功超群驰骋天际，也并不能代替一双翅膀的作用，因此门派真气“纵横玄天”担负起了让弟子们的经脉异变，长出翅膀的重任。真气越强大，翅膀的大小也越大。女孩听得有点迷糊，好多从来没有听过的词汇一瞬间全部涌入了她的新生活，迷茫的双眼看向和蔼的大哥哥，“那么说我以后也会有翅膀么？”“当然了。”回答她的是他坦率的笑容。
　　而她的实力确也没有令师门失望。在此后很多年，在他们的功夫都炉火纯青的时候，在他们结识了一群志趣相投的挚友们，结成“天玄之子女”，一道为了人类和妖怪的平等而战后，人类与妖怪间那场惊世大战爆发了。八荒垒的羽人长老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参加了战斗，那个时候，他们怀着一颗对人类完全信任而虔诚的心，和对即将到来的平等之世的渴望。八荒垒的空军成为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词汇，在两位当世的一代精英的眼中，天空不过是他们的后花园，来犯的敌军不过是蝼蚁，只要不识相的家伙们敢踏进人类的界线，万千羽人就会在他们的带领下升起，整片退路就会被他们的羽翼遮蔽。
　　在戎马沙场生涯中，唯恐失去身边一切的完颜翠只能到历史里去寻找，还活着的，是一个坚强了不少的完颜翠。可是，这样的坚强是建立在自己的名誉、力量以及荣耀上的，甚至可以说是建立在翅膀上的。也因此她痛恨与他人分享功劳，就连如同哥哥的宇文思也不例外，尤其是这家伙还总是抢了自己的功劳再装出一副心疼自己的样子……拥抱她的羽翼间，渐渐多了些瘆人的不快。有他在，自己根本就没有出头之日！因此她总是急于在敌人面前展露出神入化的武艺，注重起尽快消灭敌人，以防他人把自己的功劳夺去。夕阳下，她的幡舞得如峰峦叠起，江河滔滔，仿佛一条自由遨游九天，能够触及的天下众生都如同玩具的游龙般，飘飞旋舞之中，扑向一个个尚未来得及回过神去静静感受她无与伦比力量的士兵。无锋却能分金断玉的柔韧幡带在脖颈上一旋，翻卷起朵朵浪花，白生生紧实的嫩肉示现，再者深红的荆棘蔓延其上，最后从中开出了鲜艳得刺眼的血肉之花，幡带却远未满足，悄然向更深的壁中推进一分，赭色的泉便从被贯穿的护盾另一侧送出，头颅亦失去与愚昧躯干的最后一丝牵绊，孤单地随着肉山的倒下飞旋向相反的方向，用无数条赤线为她编织一曲凯歌的五线谱。再看仍旧缠斗得难解难分的宇文思，她不禁绽开令浴血修罗都胆颤三分的笑容。她终于有了比他更灿烂的翅膀，这仗结束后人类就胜利了，她的功劳会彪炳史册，所除掉的面前的每一个障碍都会化作每一片耀眼的白羽，化作她力量的象征，她的骄傲。纵使这一战师门损失惨重，有了她就会有新的希望。
　　只是她不明白，人类的心很多时候比凶恶妖怪更令人心凉，尤其是那些只能同患难不能共富贵的。曾经被允诺的新世界，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谋者瓦解于无形。宇文思每次来劝解，得到的不过是哭诉、嘶吼与唾骂。一切反抗与挣扎全都是徒劳，曾经的荣耀与力量显得像嘲笑她愚忠的把柄，特别是这荣耀与力量并无法给她带来更好的未来的时候——羽翼颓唐得如同小孩子用残雪垒成的粗劣土堆。
　　“不如我们重建八荒垒吧，天王老子管不着，我们自己好好活着就是了——”正如“妹妹”没料到会被人类欺骗一般，宇文思也没料到自己恳切伸出的手会被一把甩开。支撑她精神的支柱在意料到被人类欺骗的那一刻起就已瓦解，懦弱再次袭来，却终究还是被已经改变的自己牢牢格挡开，只剩下一个词汇——逃避。她心怀生不应时之感，气势汹汹地对他义正词严了一番，仿佛他才是害她变成这副德行的罪魁祸首。追求的美誉和力量到头来不过一场泡影——那是自己还不够强大才会被否定，她要抛开这个欺骗了她多年的牢笼，找到一片重新滋养翅膀的天空，只属于自己的翅膀。
　　宇文思只是叹了口气，也没有拦她，但是从此之后他默默留心起她的踪迹。她的性格是悲剧的土壤。他看到，离开他以后，她并没有更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