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依然在》绫崎枫

4、第四章

　　天囿销毁了一切关于她的痕迹，从此外界只知道，完颜翠投身妖道，勾结妖界势力意图夺权，幸好被叶茗及时识破。十一棱塔依旧高耸，只是被她当日的惊天怒涛淹没了几层，化作残砖碎瓦，沉眠在见证她从连天都要妒忌才干的一世新星堕落为所有人都不愿提起，甚至是禁忌般存在的这片土地上。有幸没有被这异动摧毁形神俱灭的，也如风中残烛苟延残喘的老者般，无言述说着这令人扼腕的故事。
　　一间在她暴虐下有幸苟延残喘并未倒塌的房间，几条贯通天地十方镇住八门九宫，依旧凝结着那人灵力，闪烁微弱磷光的略有锈蚀铁链；一地稀稀疏疏滚落散乱得四处都是，斑斑驳驳的药品，几支装有或是澄澈得不容一丝扰乱这宁静存留的杂质，或是挂着匪夷所思的色彩展示着萃集自珍禽异兽血脉之精华的药剂，或是仍旧完好或是已被干净利落拦腰折断的注射器；一道外面诉说常世纷扰里面祭奠疯狂沸腾的结界，几轮仍旧蕴涵着来自那个终其一生也无法抹去羁绊的噩梦的灵力的曼陀罗；以及一具背后虽生着双翼，却形销骨立，原本洁白的羽落得凋敝稀疏，了无生机的躯体。
　　曾经如同剪断的丝缕阳光般的金色发丝，被体内来回往复纠缠不清的真气与魔气硬生生催生的汗水泅得湿透，又被卑贱的尘埃染污，沾在满是细密汗滴的额上，碧若翡翠的眸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笼罩了所有阐述了希望存在的情绪，折射出一派就连最基本的存在痕迹都硬生生被抹杀的茫然与淡漠。穿透四肢经脉与胫骨的铁链在咒文守护下，闪烁着妖异的唏嘘。
　　她虽然寸步难行，但也可以感觉到，运行于这片天地间的真气与魔气日愈暗潮汹涌，呈两相胶着之势，而在其中，魔气扮演制造混乱与不安的火种，扰得她经脉里原本还有那么两三刻可以相安无事共存的两股力量也不得安生。双方都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横亘在眼前的万世敌手，经脉中反复流转的痛如同一把带着倒刺的刃，随着力量的徘徊顺循血肉切割，每每疼痛难耐。
　　早已被强行构筑的绝望压抑在心底的对力量的渴望，此刻砰然绽裂，水汽被阴翳所谋杀，颓然被嗜血所取代。人类和妖怪间，又有一场彻头彻尾的恶战要到来了。又会有像她一样的超新星，在生死存亡之秋将沉眠体内的力量尽数唤醒，迸射出就连太阳都要逊色，在白昼都宛然可见的光芒，然后呢……？就是耗尽一生的燃料像曾经的自己那样砰然坠地，不复光华吧。即使他或她拥有无上的荣耀，听到过赞誉，受到过崇敬，一旦失去在这残酷世间维生的力量，也逃不过片片残羽散落如秋风中苟延残喘，终究委身于地的落花。
　　她感到自己随时可以挣开这无始无终的镣铐，然后逃出去——但她还能去哪里？荣耀凋零，自尊毁灭，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她的归宿只有站在这广阔却没有丝毫容身之所的天地间，奔走号哭。如果天堂太拥挤，那么就去地狱猖獗吧，如果无法去爱去守护这个世界，就去践踏否定它，然后——尽情地毁灭。
　　唯有杀戮才是力量的证明！存在的意义！新的翅膀！翡色的瞳孔炸裂出不祥星火，她试着扯动四肢，虽有咒语加持，铁链在这冲天的魔气面前也完全不是对手，只需轻轻一扯，它们就会崩裂。但她还不想在这个时候重归天际。她要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然后当众在他面前重寻自由，来告诉他：对她施与的管束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十一棱塔本就分外破败的顶端，装饰着绵延不绝星河大观纹样的壁上，骤然多了几个裂口，而这是从前被拘禁的她无法做到的。它们大张着对着重回故地的宇文思发出震颤躯干的嘲笑：宇文思，你果然失败了，就算有了这对钢铁之翼，难道就能弥补对她造成的伤害么？你就能找回曾经吗？你追寻的人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一个恶魔，一个妖怪的走狗。直到最终，她果然还在懦弱，还在逃避。
　　他果然还是被时间遗弃在了后头。所幸并没有落后太远，她还没有挣开锁链离自己而去。但那有如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携着滚滚烟尘，随着一阵塞外号角声气势汹汹地挥师而进般的魔气，让他心凉了一阵。他只是没有料到，“妹妹”竟会寻求力量直至如此地步。“别再与翅膀过不去了，没有翅膀，我们也能活得好好的……”话音刚落，就被一阵疯狂的笑声所打断，金发的少女猛然抬起头，逼得他看向她狰狞的笑意，圆睁的眸子，分明是愤怒疯狂的模样，眼角残留着的璀璨泪花还烁着微弱火光，“不，翅膀……翅膀一直都在啊！！！”
　　他一惊，接着看着她身上升腾起碧色的妖力，如吞噬一切的燎原烈火，接着是一阵银瓶乍破般清脆的声响，锁链尽数炸裂，她挥开原本残疾的翼，一瞬间光华四射，凋零的羽在荡涤所有被认定为不合理事物的神圣光芒中，重新盈满，咆哮出再获新生的愉悦。这双翼竟比当年在八荒垒时的还大上几分。
　　随着质地精良的青砖一声惨烈呼啸，金凤台顶为之颤动，掀起一阵密实的波澜。宇文思从这片曾经只属于他的领域被驱逐回地面，令一地砖瓦不忍细看，纷纷绽裂开细碎的缝隙，自惭形秽地凹陷入地，躲避着接受这位穹宇王者的颓势。即使掣紧的剧痛贯彻筋骨，四肢绵软如水，他还想东山再起，不求她能忏悔，至少制住她身上的魔气，让她找回曾经的自己。
　　完颜翠却稳稳地正落在他的身上，与他对视。面上嗜杀的神色已尽去，换回当年常常挂在脸上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微笑。他却宁愿那张熟悉的脸不要露出那种熟悉的表情。她凝起妖力，却并没有直击要害，而是将需要上千年功力才能损毁的羽一根根撕扯而下，带出与翼轴相连的线条，掣出紧紧攀附其上，具现化的灵力凝成的纤细丝线。灵器与单纯的机械最大的区别，就是有灵，如同身体原本的一部分，被毁损的时候，身体自然也会疼痛。她渴望着他懊悔的求饶，绝望的哀鸣，但他纵使咬得唇瓣鲜血淋漓，也不肯发出一声声响。欣赏着那悲悯的神情，少女竟还觉得不解恨，狠狠击打着他的身体，聆听着肌肉在巨大的力量下变形扭曲的嘈杂声响，看着伤痕累累的躯体粉碎，裂变。
　　铁臂狠狠扎进他的身体，在形容模糊的一滩失落中来回摸索，然后猛地向外一扯，竟带出了一长串还是血肉的器官！暴虐过后的残骸剩下浓浓淡淡的红与粉，一些白色的碎片萧瑟地夹杂在其中。他已命不久矣，就在她以一个拥抱与这第一个牺牲品做最后的诀别时，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
　　不是心里，而是身体上。那对钢铁的羽翼所剩不多的羽，尽数立起，化为千万根刀刃，刺穿了她的身体。那个人拼尽最后的力量，勉强撑起了残骸，以用那对羽翼拥抱她的姿势，对她展现了最后一次仁慈。她下意识挥出的最后一击终究穿透了面前的人的心脏。两人僵硬的躯干互相拥抱，缓缓呼出最后的吐息。这是这么多年来，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彼此那么近，感受着彼此的脉搏与心跳。
　　最后一刻，宇文思的眼中满是宽恕的神情，他感到自己找到了一直要找的人。完颜翠的眼神则是救赎后的如释重负，野心被湮没的她，终于可以复归平静。她真应该当年选择留在八荒垒，只是，她的人生已经不容回头地奔向末路。或许那双翅膀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吧。
　　他仿佛可以听见她翕动的嘴唇嗫嚅着道歉，也低声应和着，“我们……回家。”
　　只是，家又在哪里呢。